正文 第五章

賀東航現在是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

酈英早兩天就通知他,星期天肖萬夫、易琴和肖大戎都過來。周日早晨交完班,賀東航上街胡亂吃了些早點就回家了。

父親在葡萄架下打拳。他幹什麼都很守時,包括執行母親的規定一天吃兩次水果,都卡著點吃。他只問了聲:「你來了?」就繼續操練。

父親離休之後心態平和,生活規律,偶爾也為不平之事生點氣。

美國一架大飛機這個月在南海撞掉了我們一架小飛機。他很沉痛,當晚失眠數小時。他質問母親:「就是撞,為什麼不去一架大點兒的?」

市政府新蓋了座辦公大樓,火箭發射塔一般。他先是嫌高,覺得用不了,當年東北局才幾間屋子!樓蓋好了,他又發現整幢大樓竟徹夜通明,這要浪費多少電?母親說可能是內部裝修,趕工期。他說剛建好就要修啊?為此寫了一封信,直接寄給市委書記本人。信杳無迴音,大樓燈火依舊。父親天黑以後不到院里活動了。

父親生氣也是氣氣而已,並不較真。

他每天5點起床,旁若無人地洗漱,刮鬍子,氣勢磅礴地咯痰,擤鼻涕,像在西南剿匪掏山洞一樣,能活動的東西都要從鼻孔里清出來。一日三餐非常準時,即使生病也沒缺過。他把吃飯視為生命之源,不吃飯人不就完了?過去下班,進門就喊:「搞飯吃哦!」他定點活動身體,讀報看文件,遇有重要讀物,他會批示:酈英和孩子們傳閱。閱過的人必須簽名。下午打一會兒撲克,為活動腦子。一副牌分兩半,二人爭上游,他稱為「都拉克」。先是母親陪打,他輸得多,常爭吵,就換成小王。小王輸得多,只是在首長嘲笑他不懂計謀、打莽撞仗之後才贏一把,然後接著輸。晚上的新聞聯播必看,之後要掌握全國各地的天氣情況,包括風力,海情。

父親近來有心事。

賀東航估計不錯。賀遠達是在為亞敏犯思量。

……到這個月,整整45年沒見到她了……白口罩,亮眼睛。我給首長打針,請首長把褲子……褪下來。他佯怒:「這是什麼口令?」……纖細的手指繞著針頭,在他那帶著傷疤的部位輕劃。這丫頭要幹什麼?原來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減輕痛感,類似佯攻和主攻,很奏效。那玄妙的觸感,使他那從未被異性撫摩過的地方升起一輪又燙又圓的太陽,那光那熱充滿了全身,年輕的師長通體涌動著難以自抑的亢奮……他喊住她,指著口罩:把這個,拿下來!接下來的一瞬,他定了決心:就是她了。

……我對你在朝鮮的事,不就問了問嗎?你較什麼勁!這些天亞敏在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呼之欲出。這是怎麼了,真的老了嗎?調停,調停,肖萬夫肖萬夫,你到底怎麼調的停?

以後賀東航才明白,父親一向對一些新名詞很反感,諸如什麼滑坡啦,反彈啦,運作啦,瓶頸啦,強化啦等等,一概嗤之以鼻:什麼強化!就是加強嘛,日本鬼子才講「強化治安」,他安了嗎?!而為什麼偏偏對「隱私」表示容忍,說這個東西要保護。

肖萬夫沒有閑工夫追究歷史,他正沉浸在現實的喜悅之中。他的副軍職待遇批下來了,出生入死一輩子,對老婆孩子總算有個交代。兒子大戎、兒媳小羽又從天南地北飛回,他高興。早上5點就到西郊釣魚,正出早操的魚兒排隊上鉤。他指揮東航、大戎卸了魚,呼隆隆進了客廳,像裝滿雜糧的口袋,轟然倒進沙發。

酈英不讓女婿幹活,她關心的是大戎能否休個長假,讓小兩口多過幾天,內心想的是讓小羽懷個孩子。她無數次對東航抱怨,這個歲數了,再不生怎麼行!兵兵出國後,她為了排遣寂寞,抱養了嬌嬌。嬌嬌是西施和瑪爾濟斯雜交小男狗,雪白的長毛幾近拖地,頭上扎小辮兒,眼睛鼻子嘴巴十分靈秀,怎麼看都像個小男孩兒。初抱回來,賀遠達多次說酈英小資產階級的毛病又犯了,全國還有多少人吃不飽飯,你要有閑心可以多資助失學兒童嘛。酈英說哪次捐錢捐物我也沒落下,上回還把進城那年做的蘇聯呢子大衣捐了呢。看著母親像伺弄孫子一樣伺弄小狗,賀東航心酸。兒孫不解慈母心哪!

大戎說他不能續假,這個季節雷擊火特多,就現在這工夫,還有兩個中隊出火場呢。賀遠達在東北打過仗,對那裡的山林有感情,聽了心疼:怎麼光燒嘛,林木本來就不多!

肖大戎說,原始森林著火不像內地,多是人為引起的,那裡主要是雷擊。肖大戎對雷擊刻骨銘心。入伍不久的一天,他執行望任務,頭上就滾過陣陣響雷,濛濛細雨中的林海深處接著有火光閃動,老兵迅速判斷那是雷擊火。就在他倆抓起電話報警時,一道閃電引來一串炸雷,望台遭到雷擊,老兵當場犧牲……他被夜風涼雨吹醒,又看到了那團火,就掙扎著滾下階梯,用指頭摳著地,肘膝並用爬了六個小時,才遇上騎兵巡邏隊報了警。那個老兵就葬在林海深處。肖大戎至今記得他有一口白牙,吹得出十幾種鳥叫聲,即使在千山鳥飛絕的嚴冬,也能吹得滿林子百鳥朝鳳……

賀東航知道妹夫的這段經歷。大戎和小羽結婚之後,他就開始關注森警。這支部隊誕生50年了,體制幾經演變,駐守深山老林卻一直未變。1999年初,森林部隊改由武警總部和國家林業部門雙重領導,用大戎的話說,就是再次明確了「爹和娘」。森警也是吃「皇糧」的,經費由國家和用兵省區共同擔負,不用犯愁。只是這支部隊苦!他們有著森林防火、滅火,保衛森林資源的雙重使命,不滅火就防火,還要制止偷伐偷獵。從全國講,不起火的日子比年假多不了幾天。所以,和內衛部隊一樣,他們也是天天在作戰,玩不得虛的。母親和大戎的媽媽易琴阿姨多次試探,把大戎和小羽調到K省總隊。三十好幾了,到現在沒孩子,你們不急,老人還急呢!每說到這裡,大戎笑而不答,小羽臉不好看。

「……那火可不是內地燒樹葉子,那才叫鋪天蓋地,就在樹頭上跳,那速度,借著風勢能達到100邁!迎頭撲滅根本不可能,只能燒出隔離帶……工具?現在先進了,有水囊呀,風力滅火機呀,那東西好使,吹、掃、切、壓……運輸?有裝甲運兵車,有直升機索降……」肖大戎邊講邊比劃,口齒伶俐,動作敏捷。兩個老頭,沒打過這種仗,張嘴聽,覺得新鮮。賀東航知道滅火的艱巨。先進裝備還不那麼多,還要靠人力,靠指戰員們死打硬撲。前些年他曾在材料上看到,森警有種叫「二號工具」的裝備,心想這回有新傢伙了,還保著密呢!

打電話問肖大戎,大戎形容了半天他才明白:基本就是拖把。

酈英看著大戎,好像要鑒別什麼似的。挺好個孩子,怎麼小羽就看不上呢?趁兩個老頭由滅火要有個好體格扯到了健身上,她悄悄問東航:不能想法把大戎調回來嗎?肖大戎聽了忙說:「我可回不來,要是到這個光禿禿的地方,別說工作,吃飯睡覺都成問題!」

肖萬夫雙手拍胸嚷嚷著:「……身體真是好,坐下能吃,躺下能睡,夢都不做,連做夢娶媳婦都不行!吃什麼補藥了?吃個鬼!全憑了自我健身。酈英你坐好,雙腿自然併攏。」他要演示他健身的功法。他見酈英不得要領,乾脆親自去捏酈英的腿。「怎麼樣?麻不麻?」酈英確實感到麻嗖嗖的。賀遠達皺皺眉。肖萬夫又表演採氣功。教導賀遠達早晨到山上散步時不要光走路,要邊走邊採氣,多采一些到肺里。他撩起上衣,露出肚皮,深吸一口氣憋住,腹部就凸起來了,反坦克地雷一般。賀遠達覺得採氣倒有些道理,吐故納新嘛!肖萬夫又提醒他:有人的地方不要采,因為很多人是病人,呼出的是病菌。賀遠達別過頭,心裡罵:采你娘個蛋。

酈英趁機繼續和大戎探討調動。她說森警部隊畢竟小,發展會不會受限?大戎就興奮起來,說森警才越來越重要哩,到處都受歡迎,不久就要擴編呢,新疆、四川、西藏……都要組建森警了!酈英暗自叫苦,從西藏又想到小羽。這時兩個老頭髮生了激烈爭吵。他們從健身又跳到中美撞機。

肖萬夫忽騰站起來,兩隻手比做兩架飛機,他把「中國飛機」掉到「美國飛機」後面,跺腳質問:「這個時候為什麼不開炮?」他的臉漲成醬紫,像個門神。

賀遠達毫不客氣地擺手:「你也是亂彈琴,開炮能不請示?就幾秒鐘你請示誰?」對一些軍機大事,他發牢騷可以,甚至講得挺難聽。但旁人特別是下級提出批評不可以,他聽不得。對老下級肖萬夫尤其如此。他常說這人一身毛病,沒資格對這類事指手畫腳。

肖萬夫抗戰初期參軍。老人們說這人有兩個特點,一是能打仗,從不惜命;二是能犯紀律。把他各個時期的職務做條連線,就會發現線條波動很大,有幾次是從連長降成排長,以後又升到連長,又降成兵。原因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條:抗命、打人、虐待俘虜兵。他有十分輝煌的戰績。比如他剛從連長降成排長的一次戰役,團里下達轉移命令把他們連給忘了,他們被國軍包了餃子。連長指導員都犧牲了,大腿挂彩的副連長命令分散突圍打游擊。排長肖萬夫此時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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