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小羽和哥哥並肩坐在中巴車上。看不出久別重逢的喜悅,倒見她表情沉痛地撫摸哥哥的後腦勺。
賀東航問她幹什麼?小羽若有所思地說,難怪呀,這頭跟豬頭是有些界限不清。
甘沖英挨著蘇婭坐,聽了小羽的話哧哧直笑。葉總、寧政委問他笑什麼?他就講了那個典故。眾人笑罷,葉總就又講了一個與豬有關的典故。說是獨立團通信連一個女飼養員,就在豬圈裡架鍋煮豬食,大豬小豬等不及了,都往鍋沿上拱,女飼養員忙著維持秩序,結果,豬倒是排好隊了,她掉鍋里了。
首長的笑話自然更好笑,全車一片轟然。
葉總就問,小蘇,你還在成都的交通總隊呀?他知道戴悅風的事迹。1999年,黃金、森林、水電、交通四支警種部隊,統歸武警部隊建制領導,內衛部隊同他們的接觸就多了起來。賀小羽搶著替蘇婭回答,戴政委犧牲兩年了,人家蘇婭一直在成都照顧公婆呢。
「好媳婦。」寧政委做了結論。
「這麼好的媳婦為什麼K省不要?」賀小羽話趕話。
「誰說我們不要了?」寧政委說,「人家不願來,交通部隊好,光榮,山上空氣也新鮮。」
甘沖英介面說:「人家在交通這麼多年,新鮮空氣早吸夠了,老家又是K省的,就想投奔咱總隊。」
寧政委還沒反應過來,賀小羽就推了蘇婭一把:「還不趕緊謝謝葉總、寧政委。」
葉總說:「這丫頭,看不出一點缺氧的跡象嘛,當心連你一塊調回來。」
賀小羽嘴夠快的:「好啊,K省有了水電工程,葉總就承包給我們吧!」
賀東航說:「這沒有問題,葉總給周省長說一聲就妥了。」
甘沖英似乎感到冷落了蘇婭,忙說:「咱省的公路交通全國聞名,葉總再給周省長說說,把高速公路工程切一塊給交通部隊,他們掙了錢可以分一點給總隊嘛!」
寧政委問:「是不是交通、水電給你倆好處費了?」
眾人就又笑了。
賀東航的耳朵一直在捕捉蘇婭的聲音,但她不說話。
在機場見面握手的時候,賀東航就覺得蘇婭沒多大變化。身材依然苗條,只比過去稍稍豐滿。一套玫瑰紫色羊絨套裙細細勾出她身體的每一處起伏。二十多年前海島烈日在皮膚上留下的黑紅色早已褪盡,凡是露在外面的肌膚都粉白耐看。還是那個鴨蛋臉,還是那雙有些上挑的眼睛,下頦上還是那個常常引起小夥子們爭議的痣,只是不像過去那麼醒目,與整個面部更加渾然一體。尤其可貴的是她那說話和微笑的神態還似當年,這使賀東航十分感動。因為那神態保留的不僅僅是少女蘇婭的芳姿,還使賀東航頓覺自己也回到了那個年輕的時代,三礁島上的1978年,他才20歲。他同蘇婭握手時心情很奇特。他們分手的時候都是單身,23年後他們再度握手,仍然都是單身。他握著她的手,有點感慨。甘沖英上前一步,握住了蘇婭的手,看得出,他也有些激動。
結婚之前,賀東航想起蘇婭的時候並不多,只是偶爾聽到一點她的信息。結婚之後,有時同卓芳吵了架,蘇婭也會進入他的夢幻,只是枕邊上不時傳來自己妻子的氣息,她不能停留多久。
戴悅風犧牲以後,他和甘沖英聯名向蘇婭發了唁電,她打電話表示感激,聲音清晰、明朗,使這邊的兩個男子漢倒覺悲戚……
戴悅風的犧牲是突然的,也是註定的。賀東航看了由司令員、政委簽發的表彰通令。那年,藏東高原下了大雪,養護支隊十二連的工區發生了大雪崩,官兵們就去推雪清路,蹲點的支隊政治委員戴悅風就在施工現場。這些都是註定的。那台往崖下推石頭的推土機,因天寒路滑剎不住車,戴悅風帶領戰士們脫下棉衣塞在履帶下,他的腳蹬在一塊鬆動了的石頭上,不蹬他就使不上勁。這就註定了他要掉下山崖,飛進雅魯藏布江……
那一年,他們的女兒雪蓮五歲。
到了賓館,賀東航讓賀小羽把行李展開,自己就去招呼兩位首長。葉總、寧政委分住在這層樓兩頭的套間,是會務上統一定的,賀東航檢查了電視機的信號和衛生間的熱水水溫就回來了。小羽正在給媽媽打電話:
「……已經接到您的兒子啦!挺精神的,沒被拖垮,早就該離了……就是不該讓賀兵出國……就不該!您帶那麼多葯幹嗎,還帶了那麼多錢,您這樣腐蝕革命幹部後果是要自負的,哈哈哈……」
賀小羽放下電話就問:「離婚的感覺怎麼樣,棒吧?」
賀東航說:「現在還沒找著感覺。」
賀小羽說:「你真偉大。這麼大的官,說離就離了,了不起呀了不起,哎,究竟是怎麼提出來的?」她知道哥哥嫂子這幾年一直不冷不熱,因此對哥哥的離婚有著無窮的興趣,一提起來就很興奮。
賀東航說:「長期積累,一朝爆發,量變引起質變。」
他還沒跟妹妹講過真正的原因,沒有講過高見青和男式皮鞋,那根導火索。他感到這事關老賀家的名譽,事關個人的尊嚴,還關係到兒子賀兵的身心健康。他轉了話題:「說說你吧,最近跟大戎怎麼樣?」
提起肖大戎,賀小羽就沒精神了,她慵懶地蝸在沙發里。「還那樣唄,只要不見面就互不干涉,各過各的。半個月一次例行電話,一分鐘左右。」
在過去,賀東航對妹妹討厭肖大戎很不理解。他感到肖大戎是個很好的男人,率直,爽朗,待人真誠,跟周圍的人處得好,滅火作戰很勇敢,多次立功受獎,在他們森警總隊是有口皆碑的。而一談到這些賀小羽就會說:「你這是選幹部呢,我選的是丈夫。」
「選丈夫,我也跟你講過四條標準嘛。」
「光輝的四條標準:長相可以,身體健康,胸有大志,會寫文章。肖大戎同志完全符合。長得不醜,體壯如牛,心裡盛著整個大興安嶺,《武警報》屁股上經常貼塊豆腐乾。」
「可你不承認肖大戎是好人?」
「好人就能成好丈夫?男人、警官、丈夫,這都是不同的概念。卓芳難道不是一個好畫家、好女人?甚至還是一個好母親,可是你覺得她對你合適嗎?婚姻講究的是合適,參謀長同志。」
這是小羽最近學來的理論。婚姻好比穿鞋子,首先要自己穿著舒服,別人看著好看還在其次。
「別人看著挺漂亮的一雙鞋,可我穿著擠腳,疼,行嗎?」
這話題又轉到鞋上,賀東航覺得連自己的腳都難受了。他和卓芳結婚的頭兩年感情還不錯,但他總是遺憾自己缺少了一個選擇的過程。就告誡妹妹,這個過程一定不能少,並且給她提了四條擇偶標準。現在看,這四條缺少了感情的內容,選機關幹部還湊合,選丈夫是不夠科學。不過就是這四條妹妹也沒用上。她的婚姻是雙方父母商定的,賀東航也按照四條對了對,大致不差,就投了贊成票。
這天的全天都是報到。葉總和寧政委各自安排了一些走訪活動,甘沖英則說他要休息一下。賀東航知道,首長們的私人活動他倆不宜參加,甘沖英也不會「休息」,他會趁此機會拜訪總部機關來開會的人,聯絡聯絡感情,當然要迴避他。他就帶小羽去找「亞敏」,小羽建議叫上蘇婭,說她人熟地熟,賀東航同意了。
三個人出了門,蘇婭問「亞敏」是個什麼人,男人還是女人?軍人還是老百姓?賀東航說父親都沒講,估計是他的老戰友,聽名字像個女的。小羽說不一定,沒準是個男的。那個年代,農村不少男孩取女孩名。蘇婭笑了,說如果找個男的,任務該由你媽來交代。賀東航心想有道理,母親兼著父親的「秘書」,父親不想讓「秘書」知道這個人。最後,由蘇婭按照70歲左右,女性,醫生,離休老幹部的身份給「亞敏」定了位。
他們先到了幾所陸軍醫院打聽,都不知道這個人,蘇婭又領兄妹倆到了軍區老幹部局。接待他們的是位上校,年齡不小,頭髮不多,眼袋朝下吊著,看來午休沒睡好。他聽了「亞敏」木然搖頭,說沒這個人。賀小羽說你還沒查怎麼知道沒有?她在心裡稱他「眼袋上校」。眼袋上校說,我的腦袋強過電腦,搞了二十幾年老幹部了,情況都在這裡面裝著。他指指太陽穴,打了個哈欠。小羽說那沒準侵入病毒了呢!眼袋上校說,你這個同志怎麼說話哪?小羽說我們大老遠來了,就查這麼個人,看你那個不耐煩!上校的眼袋又往下吊了吊,說你該學會尊重老同志。小羽說你再老也沒亞敏老。眼袋上校問誰是亞敏?小羽說確實侵入病毒了。上校剛要拍桌子,蘇婭忍不住笑了,說小羽,咱們幾十年就來查一次,可人家每天得接待多少個第一次呀!眼袋上校瞅瞅蘇婭,覺得這話辯證,就打開了電腦,又問了叫什麼名,咔嗒咔嗒敲了幾個鍵,對蘇婭說真沒這個人,要不你留個手機號,等有了信兒通知你?
三人往回走。小羽說,咱爸也是,要找什麼人給秘書說說,正經八百給軍區接洽嘛,我看這個亞敏沒準是他的老情人,不給他找了,免得他晚節不保。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