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南山的梨花還沒開滿呢,馬褲呢就有些穿不住了。

豐田越野拐上回省城的高速公路,天就下起了小雨,這還是今年的頭場春雨,熱氣倒趕在雨前面了。這個北方省份的春季像被什麼人刪改了程序,隔著日子朝前熱。武警K省總隊參謀長賀東航大校摁下車窗玻璃,把手伸出去,讓清冽細密的雨珠痒痒地打在巴掌上。

這條高速公路建成很早,質量也好,當時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賀東航常從這裡往返,有時就聯想到飛機的跑道。

雨刷輕捷地擺動,逗引著撲過來的雨珠們。各車道上的車輛都開著夜燈,匆匆忙忙,各跑各的路。他們忙活什麼呢?

「不要超過120邁,天亮跑到就行。」

一上高速,賀東航常掛在嘴上的話就是:「只要不發生大規模外敵入侵,你就照這個速度開。」當然,即使發生外敵入侵,武警也打不了頭陣。武警部隊主要不是用來對付外部敵人的。

賀東航今天晚飯前才趕到岳海支隊,飯後上車就走了。支隊長、政委知道他是去查勤,二話沒說就跟上了他的車,臉上一副不怕查的自信。

查了三個監獄看押中隊、三個看守所、一所彈藥庫,情況不錯。人員在位良好,崗哨正規,槍彈安全。賀東航始終綳著臉,沒說一個好字。這幫傢伙本來就自我感覺良好,再聽幾句好話就不會使指北針了。何況他是參謀長,說話擲地有聲的角色。他有他的打算。

這種查勤辦法叫巡查,是賀東航發明的,核心是出其不意,旨在督導部隊時刻繃緊戰備的弦。武警部隊高度分散,一百幾十個縣,縣縣有兵不說,還要荷槍實彈執勤,天天在作戰。說武警是「養兵千日,用兵千日」很恰如其分,不盯緊了可不行。這辦法開始還真管了點用,搞得下面雞飛狗跳牆。長了,就有了應對招法,就像老祖宗對付鬼子進村一樣,你半夜三更殺到一個縣中隊,查完了,人前腳走,中隊就立即報告支隊,支隊迅疾發出通播信號,各中隊立馬進入戰備狀態。你到了下一個中隊,看上去那個中隊長睡眼惺忪,哈欠連天,嘴裡嘀咕著「也不打個招呼」,其實他已等了你兩小時,查什麼都現成。通信手段比打地道戰那陣先進多了。

賀東航隨之應變。他自有他的信息渠道。他打算凌晨再殺個「回馬槍」,還查剛查過的幾個單位。就是要讓他們保持驚弓之鳥的心態。鳥不驚弓就是昏鳥,那就危險了。

回到支隊招待所已是半夜11點。賀東航轟走了一再誠懇表示要彙報工作的支隊長、政委:都他媽幾點啦,滾回去休息。挨了一頓罵,倆人就分頭檢查了首長住室的門窗插銷、電燈開關、抽水馬桶,很遺憾地給他道了晚安。賀東航知道,倆小子一出門準保就捂嘴笑。笑吧,看你們能笑到下半夜!

賀東航想給卓芳打個電話。近來夫妻關係持續降溫,應當緩和一下。這時電話鈴驟響,卓芳主動找來了。

通話言簡意賅。

「賀東航,兒子的病歷放哪了?」

「抽屜里。」

「哪一個?」

「寫字檯,右邊正數第二個。」

「好。」

「兒子怎麼啦?」

「發燒,回奶奶家了。」

「我明天回不去,你讓奶奶家小王跑跑醫院……你的畫展怎麼樣?」

「好了,掛啦。」

「咔嗒」。

接下來便是忙音,嘟,嘟,嘟……也挺能反映卓芳對他的態度:煩。賀東航長嘆一聲,和衣倒在床上。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只有卓芳同志這樣同賀參謀長通電話。

賀東航娶卓芳那年28歲,也到了結婚的年齡。其實,那是他第一次正經八百的戀愛……

賀東航那時還是個武警的中隊長。那年秋天,他帶領部隊在黃河北岸野營拉練千里奔襲。在一個秋雨蒙蒙的午後,他們經過一片葦子地,一個女孩鮮明地出現在葦灘邊沿的沙埂子上。秋天的平原已有了衰敗的跡象,這衰敗更襯托出女孩飽滿的青春。紅白細格純棉長袖襯衫,水磨藍牛仔褲,紅白的旅遊鞋。烏亮的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看不出確切的長度,但卻讓人堅信她一定擁有一頭濃密健康的長髮。女孩左手持調色板,右手握畫筆,半眯了眼睛,正在畫架上不時塗抹著。半眯的眼睛使她睫毛看起來格外長,像兩把羽毛扇子忽閃在潔凈如瓷的臉上。因為專註,她粉紅肉感的嘴唇微微噘起,這都增加了她的吸引力。女孩深深吸引了賀隊長及其部屬的目光。賀東航從此認定處於認真工作狀態中的女人是最美麗的。於是他當機立斷:部隊原地休息十五分鐘。

熱汗淋漓的士兵們擠在女孩身後,靜悄悄看她作畫。賀東航沒有湊過去,只是遠遠站著。十五分鐘很快過去了,賀隊長集合部隊整裝出發,在他轉身的一剎那,分明看見作畫的女孩回過了頭,臉上是燦爛明麗的笑——沖著他們只一下,又把頭轉了回去。那可真是驚鴻一瞥啊。那一笑也就永遠留在了賀東航的心上。

行軍路上,賀東航忍不住問戰士們,那女孩瞎劃拉什麼呢?戰士們迎合著他的口氣,不屑地比畫道:葦子,白楊樹,茅草屋,還有幾隻雞羊,畫啥啥不像。那以後,他想到那女孩的時候,就在腦子裡描繪那幅畫,直到和卓芳結婚前夕,才見到真品……

電話鈴再次響起。賀東航以為卓芳又想起了什麼新話題,但這回是武警總部一號台找他。他在總部機關的鐵杆兄弟黃平副部長說,要給他透點最新信息。他立即興奮起來。

黃平告訴他,各總隊組建特警支隊的事已經定下來了,總部4月上旬將在成都開會部署,總隊長、政委、參謀長都到會,並且,還要部署籌建直升機大隊的任務。前一項是大鍋飯,後一項是競爭上崗,這就很帶有刺激性。

關於在總隊一級組建直升機大隊的消息,已經傳了近一年。由於此事耗資巨大,大家都感到不太可能。每個省都有一個總隊,都要搞飛機,那得多少錢?聽說一架直升機就得幾千萬人民幣。不過,像剛才黃平說的,先搞幾個單位試點,再分幾年鋪開,這倒是可行的,甚至是勢在必行的。

黃平的話,撥動了賀東航心裡的一根弦。

作為一個軍人,誰不希望自己的部隊很強大?誰願意把「敵強我弱」當成金紙往臉上貼?他就在軍事理論研討會上發過牢騷:比文明史,就說咱五千年,美國才二百來年;比發展史,就說咱改革開放才二十來年,美國都二百多年了。那咱那幾千年就光文明,不發展啦?跟隨便一個想跟咱交手的國家比,也說什麼敵強我弱,這就讓人憋氣。由於武警一般不會同外國鬼子直接交手,1982年重新組建以來,武警的裝備沒有像解放軍那樣有太大改善。不是先進裝備用不上,也不是不會用,還是因為經費緊缺,國家要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總要分個先急後緩吧。這兩年一見解放軍換了什麼新裝備,軍區組建了陸航團,總隊就有點饞,心裡痒痒的。開展反恐怖訓練以來,看到資料片里外國的憲兵、警察、內務部隊,手裡的武器怪模怪樣的,乘坐的車輛齜牙咧嘴的,天上的飛機張牙舞爪的,總有點悲涼之感。如果K省總隊能把組建直升機大隊的任務抓到手,那麼,捕殲、查勤、巡邏、運送、現場指揮等等,就統統插上翅膀了。

黃平末了一個勁煽乎:「喂,老賀,這回該你小蛤蟆穿背心——露兩手啦,對,總部的決心定了,直升機大隊的試點不會超過三家!你們條件好,動員總隊長、政委,把試點任務拿下來。先別亂傳啊,我就告訴你一個!你小子是被窩裡放屁——能聞(文)能捂(武),一展身手吧您哪!」

這小子,末了甩了句京腔,還「您哪」,八成又接著給另一個總隊打電話討好呢!賀東航當即決定:事不宜遲,打道回府。

現在,他的豐田越野,他的滿腹心緒,都在快車道上飛奔。腦子裡足有一個大隊的直升機在飛舞,蜻蜓一般幸福地盤旋。當兵真好,當武警真好,發展真好。發展是硬道理。雨刷很理解他的心情,熱情向雨滴們宣傳:發展真好,發展真好……

如果不是因為卓芳,賀東航的心情就是近幾年最好的時期之一……

篝火,軍地聯歡晚會上的篝火。跳動的火苗像無數把撓子,撓著支隊作訓股長賀東航的心。賀股長意外發現了那個女孩。事隔一年,他一眼就認出了她。這回是夏天,她換了件玫瑰紅連衣裙,密密的長髮披在身後,飄然長及腰部。女孩渾身上下素素凈凈的,只在耳側斜別了一枚多彩水鑽卡,那些水鑽顆粒在篝火映照下閃著幽幽的光,讓女孩看上去像一個林間仙女。仙女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因為清高,她的女伴都跟軍官們去跳舞了,她卻躲在一邊,臉上掛著超然物外的表情。賀股長看著她,心中充滿迷惑,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呢?在寂寞荒敗的野外,她是最熱鬧的景緻,而在今晚這樣熱鬧的晚會上,她又變成了最安靜的玉雕。

賀股長決定結識她。他走到女孩面前,很紳士地微微頷首說,小姐,我可以請您跳舞嗎?女孩看著他,忽然就笑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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