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夜,傳說中鬼魂出來遊盪的時刻。
「我們拚命划槳,奮力與波浪抗爭,最終卻被沖回到我們的往昔。」
葉蕭的臉頰冒出一層厚厚的胡茬兒,同時輕聲念出最後一句話,這本浸著血污的《了不起的蓋茨比》精裝本,是巴比倫塔頂上撿回來的證物之一。
這本書被發現時,正握在死去不久的梅蘭手中——細長僵硬的右手食指與中指,放在最後一頁的這行字上,不知被誰划過紅色下劃線。
警方在死者上衣口袋裡,找到一根斷裂的項鏈,看起來不像是梅蘭所有。葉蕭在燈光下仔細辨認,施華洛士奇的天鵝墜子,八成是A貨,所謂的水晶表面竟有些發黑了。
她剛被塞進冰冷的藏屍櫃。
女人的生命力總是比男人頑強,同樣缺水缺糧與寒冷,林子粹三天就凍死了,梅蘭卻存活了超過十天。凌晨五點,她還蜷縮在白鵝絨被子里,看著頭頂漫長無邊的黑夜。她還看到那隻貓,全身雪白只有尾巴尖的火紅。她對貓說:我很快會被救出來,隨救護車送入溫暖的病房。
五個小時後,梅蘭果真被擔架抬出來,在市民廣場公園眾多大媽圍觀下,塞進一輛類似救護車的小巴,運往公安局的停屍房。
她的丈夫趕來確認屍體,當著眾人面號啕大哭一番,指天發誓詛咒林子粹永世不得超生,但今晚他會睡在一個年輕女孩的床上。
冬至夜的驗屍房尤其忙碌,又有四具屍體被送進來,依次躺在梅蘭與林子粹的身邊。
嚴格來說,那已不是屍體,而是骨骸。
一個是啞巴,入土埋葬了四個多月,只能依稀分辨出半禿的腦門——他是被梅蘭毒死的。
另外三具女性屍骸,也都無法解剖,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從一年半到一年不等,有的還殘留裙子布片與高筒皮靴,年齡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
只剩白骨的年輕女孩,緊挨著梅蘭躺在一起——要是皮肉沒有腐爛,梅蘭或許能認出她來,正是丈夫最喜歡的小情人。去年春天,她成為絕望主婦聯盟第一個犧牲品,被扔進郊外的爛尾樓頂。她們兩個活著的時候,絕想不到會在這個地方重逢,並幾乎躺在同一張床上。
今天上午,葉蕭警官在兩河花園七號樓3001室,複式群租房的某個窗口,意外發現對面爛尾樓頂的空中花園,竟有梅蘭與林子粹的屍體。
警方又在樓底的地下室,挖出一具中年男人的屍體,尚未確認身份。
葉蕭直接給局長打了電話,在他的強烈建議下,市局開始緊急行動,派遣上千名警力以及直升機,搜索全市所有爛尾樓頂,檢查還有沒有活人被囚禁。
冬至短暫的白晝,上百棟爛尾樓都被清查,結果在郊外、大學區以及市中心的三棟爛尾樓頂,發現了三具年輕女性的骨骸。
其中一名死者的身份很快確認——失蹤剛滿一年的某公司女秘書,而該家公司老闆的妻子名叫全曼如,正是程麗君床頭櫃合影四人中的一個。
天黑之前,全曼如與章小雪依次被捕,前後腳押解到公安局。兩人被戴上手銬,進入審訊室的當口,各自有不同的面目。
全曼如像泄了氣的皮球,原本肥嘟嘟的臉也癟了,只是重複著說女兒不能離開媽媽,問自己今晚能不能回家,否則孩子睡不著覺。
葉蕭親自審問,而她的丈夫已承認,其中一具女性屍體,是自己的秘書以及情人。當她知道梅蘭已死,並且是跟林子粹死在巴比倫塔頂,不出十分鐘,防線全面崩潰。全曼如交代了絕望主婦聯盟的秘密,承認知道四座爛尾樓頂的犧牲者。她強調這一切都是梅蘭組織的,第一次殺人純屬意外,大家只是為了教訓對方,沒想到真的會死人。現在看來,她斷定梅蘭是故意的,要把三個閨蜜全部拖下水。她說自己只是個旁觀者,並未真正參與殺人。出於所有正室對小三的恨,也是絕望主婦聯盟成立時的誓言,她必須要保守秘密。
「梅蘭這個女人,簡直是壞透了!」
全曼如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毛衣被淚水濕透。在葉蕭的眼神示意下,旁邊的女警給她遞了一盒紙巾。
然後,她又交代了在程麗君死後,梅蘭說死因並非自殺,真兇是林子粹的秘密情人,一個名叫崔善的女孩子。為了替程麗君復仇,「絕望主婦聯盟」將崔善作為犧牲品,關進巴比倫塔頂的空中監獄,在七月的最後一夜。
全曼如繼續懺悔道:「現在想來,簡直是扯淡,梅蘭拿不出任何證據,我們居然相信了她,簡直是腦子昏頭了。」
「你不懺悔殺人嗎?」
這是葉蕭在審訊中的最後一句話。
隨後,他走進隔壁房間,章小雪早已等得不耐煩,非但沒有垂頭喪氣,反而亢奮地大吵大鬧,說是跟律師見面之前,她是半句話都不會跟警察講的。
美劇看多了吧?但有全曼如的口供,葉蕭的審問更為神速,不消五分鐘,就讓章小雪和盤托出。或許,前些天梅蘭的失蹤,使她們預感危險將至,不約而同把殺人之責,全部推到了梅蘭頭上。
章小雪向警方要了一支中華,把煙吐到審訊室半空,連續幾個藍色圈圈,慢悠悠地說:「葉警官,請轉告我的丈夫,我從沒恨過他。並且,我很感激婚後他給我的一切。」
葉蕭說她的丈夫正在驗屍房,剛確認女大學生的身份。
「什麼時候能見他一面?」
「他說不想見你,但會雇最好的律師給你辯護。」
「夫妻一場,我領情。」
審訊持續到晚上,章小雪最後說回到梅蘭:「她比我漂亮,讀大學的時候,收到鮮花最多的也是她。大概,我心裡對她是有些嫉妒的吧,才會故意炫耀自己有許多男朋友,其中一大半都是我虛構出來的。」
「你覺得她和林子粹的關係呢?」
「還用說嗎?是他們兩個合夥害死了程麗君,而我和全曼如都是他們的犧牲品,這就是絕望主婦聯盟的下場。」
章小雪的腦中閃過《牢不可破的聯盟》的旋律。
隔著兩層樓板,可憐的法醫老師,還在冬至夜加班。他先解剖林子粹已腐爛的屍體,清除掉一大堆屍蟲,確認死因就是寒冷與饑渴。
然後,手術刀劃破梅蘭的胸口,她的死亡時間才十幾個鐘頭。
「可惜!」
法醫低聲讚歎她的美貌,但皮膚有些鬆弛,若非死前數天粒米未進,腹部還會有些贅肉。
屍檢報告確認梅蘭死於飢餓。
解剖後的遺體被重新縫合,推入抽屜般的藏屍櫃。她看起來完好無損,除了胸口與腹部多了一道拉鏈。躺在隔壁的林子粹早已慘不忍睹。
因為,這兩個人的屍體在同時同地被發現,專案組裡大部分人推斷:林子粹與梅蘭存在私情——真正的外遇對象是妻子的閨蜜。
警方調出了梅蘭的手機通話記錄,證明在兩年多前,她跟林子粹有過極其密切的接觸。6月21日到22日,梅蘭的丈夫在外出差,她獨自一人,完全具有作案時間。程麗君的最後一通電話,是在6月21日傍晚打給梅蘭的。梅蘭向警方解釋說那個電話只是聊天,當時葉蕭就判斷她在說謊,這也是遲遲不同意以自殺結案的原因。
在巴比倫塔頂的空中花園,除了一男一女兩具屍體,警方還發現一些生活用品,比如白鵝絨被、發霉的大床單、毛絨拖鞋、樂扣盒子、許多空礦泉水瓶子、指甲鉗、薄荷糖罐子、用過的牙刷牙膏、廉價的護膚品,以及浸滿血跡的女士內衣褲,還有碎成布條的裙子——技術部門進行還原,是條黑色小碎花的無袖短裙。
除了林子粹與梅蘭,還有一個年輕女子長期生存過,今年夏天開始,很可能持續到深秋。為她提供食物和補給的人,要麼是住在對面的阮文明,要麼是林子粹或梅蘭。
她是崔善。
關於她與林子粹的關係,警方調查至今未掌握任何證據——崔善在今年的行蹤,仍然一片空白,很可能早已死於爛尾樓頂,屍體則被林子粹與梅蘭等人運走了。大家認為崔善是無辜的,只因她的媽媽麻紅梅當年作為鐘點工死在程麗君家裡,具備為母復仇的可能性,才成了梅蘭的替罪羔羊。
至此,殺害程麗君的真兇,雙雙斃命於巴比倫塔頂,也算是因果報應。或者,是更為慘烈的攜手殉情自殺,不是有個版本的《天鵝湖》就是這種結局嗎?也正符合林子粹與梅蘭的共同愛好。
但有人不這麼認為——葉蕭離開深夜的驗屍房,回到辦公室喝下一杯濃茶。
下午,他派人再次詳細搜索巴比倫塔頂,用塑料布從空中封起來,以免遺漏什麼重要證據。不出所料,牆角發現阿拉伯數字刻痕,從「1」刻到「120」,代表有人被關了一百二十天?粗粗估算,恰是絕望主婦聯盟把崔善關入巴比倫塔,直到林子粹失蹤這段時間。
警方把水泵運到爛尾樓頂,反覆清洗四堵牆,發現在水泥顆粒間,暗藏著無數淡淡的「正」字——數十警力清點了三個鐘頭,統計下來約有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