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天。
崔善算了算時間,竟已錯過了雙11——去年這時候可是瘋狂打折網購呢,而今卻被關在空中花園坐牢。
可她時常又會懷疑——我真的是個殺人犯?
腦袋像被油炸般疼痛,不想把所有秘密暴露在X面前,說不定這個變態會半夜爬下來,把自己強姦再殺死的。
不過,X通過航模送來了一本書,滿足了崔善的要求。
封面上印著纖細的書名《了不起的蓋茨比》。書頁邊緣毛糙而發黃,似乎常被人翻看。菲茨傑拉德是誰?翻開第一章,她默念出幾行字——
在我年紀還輕、閱歷尚淺的那些年裡,父親曾經給過我一句忠告,直到今天,這句話仍在我心間縈繞。
「每當你想批評別人的時候,」他對我說,「要記住,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擁有的那些優勢。」
崔善只知道從自己出生的那一刻起,從來就沒擁有過多少優勢,除了臉。
惘然合上書本,回想這輩子看過所有的書……南明高中圖書館,靈異傳說的閣樓上,容老師給她推薦了大仲馬的《基督山伯爵》。
因為,是自己喜歡的男人給的書,她看得特別認真仔細,還難得做了讀書筆記。印象至深的情節,莫過於鄧蒂斯的越獄成功——當她在空中監獄,絞盡腦汁想了一百多天,各種辦法都嘗試過,卻驟然開竅了。
清晨,崔善並沒有如往常那樣醒來,而是繼續躺在牆角下。X的航模降落,她也沒去拿食物,彷彿熟睡不醒。小直升飛機的葉片不斷轉動,時而飛起時而降臨,甚至停到她的被子上,想要把她弄醒過來,但她一動不動宛如屍體。
幸好背朝著外邊,確信X看不到她的臉,還可以睜睜眼睛咬咬嘴唇。等待了一兩個鐘頭,航模把食物扔在地上,獨自起飛離開庭院。
整個白天,始終保持這個姿勢,感覺身體越發僵硬,下半身都已麻木,血管里爬滿小蟲。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而對面望遠鏡背後的眼睛,一定也是如此懷疑。
X會為此而抓狂的!
崔善耐心地等到深夜,她明白不能輕舉妄動,隨時隨地有眼睛注視她,不僅是遙遠的對面窗戶,也包括這四堵牆壁。
後半夜,聽到什麼聲音,雖不敢抬頭往上看,但有人抓著繩子從南側牆頭降落。
X來了,她的耳朵貼著乾草堆,任何震動都能感覺到。
他沉默著靠近崔善,呼吸熱熱地噴到耳鬢邊。然而,X沒有觸摸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哪怕她是一具屍體——難道他才有戀屍癖?
不能再等了,天知道X會有什麼危險舉動,比如奸屍之類的。崔善壓在身下的右手,早已抓緊一枝堅硬的細樹枝,藏在厚厚的被子底下,可以輕易刺入泥土,當然也能刺破肉體。
四分之一秒,利器戳入X的胸口。
就像從前無聊時用圓珠筆刺穿作業本,手指雖已麻木,依舊感到阻力的瞬間,某種清脆之聲,幾乎沒有一滴血濺出。
凌晨時分,無法看清X的臉,只有一團模糊的影子,他沒有尖叫,沉悶的喘息都不曾有,只是往後退了幾步。
該死的,她沒有抓住樹枝,這把殺人的武器,不知道有沒有刺穿X的心臟?他的胸口插著鋒利的樹枝,好似被弓箭射中的士兵。
殺了他——這是崔善逃出去的唯一希望。
她狂怒地大喊起來,沖向X顫抖的黑影,沒想到他竟抓住樹枝,把插在體外的部分硬生生折斷,還剩下一截留在胸腔之中。
這下崔善成了赤手空拳,再也不敢靠近這個男人。
X沒死,他很憤怒,會殺了崔善嗎?
她恐懼地跌倒在地,蜷縮到石榴樹叢中,哭喊著求饒:「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簡直扯淡,這種話連自己都不信。
等待中的懲罰卻沒有到來,一分鐘過去,崔善抬頭瞄了眼空中花園,期待能看到一具男人的屍體,或是躺在地上的痛苦身軀。
X消失了。
崔善到處尋找那個男人,難道是剛才低頭之時,X順著繩子爬了回去?費力地仰望南側高牆,只剩下黎明前黑漆漆的夜空。
「喂!你在哪裡?你下來把我殺了吧!求求你了!王八蛋!」
她確信X可以聽到,除非剛才穿越去了異時空。
沉默幾分鐘,什麼東西從天空掉下來,直接砸到崔善的腦袋上。
靠!
小心地從地上撿起,發現是X的錄音筆——他還沒走,想讓她說下去?太瘋狂了吧?
錄音筆里有他急促而艱難的聲音:「你殺過人?請把你殺人的過程告訴我!」
崔善蹲在地上,摸到一兩滴新鮮血跡。X的血,年輕男人的氣味,很乾凈,沒有煙草味。
於是,她機械地對著錄音筆說——
小時候,只要我喜歡某樣東西,不管採用什麼方法,就一定會得到。媽媽最討厭薄荷味道,但電視里天天放廣告,許多同學都在吃那款薄荷口香糖。我總是逼著媽媽買,當她終有一天拒絕,我就從她的錢包里偷了幾塊錢,悄悄去街邊買了吃。
春天,林子粹問我是不是認真的。
他說我是個可怕的女人。而我問他,究竟有沒有愛過妻子?
五年前,當他在事業低谷期,程麗君的父親幫他渡過難關,妻子只比他小兩歲,很多人都以為他們同齡。他辭去了律師的工作,幫助經營程麗君的家族企業。剛結婚那兩年,他們一直想要孩子,卻因為她的問題而要不上。開始,他總是迴避這個問題,經我幾番追問才回答——輸卵管阻塞。
林子粹說完抽了自己一個耳光,說怎麼能跟我說這些,這是她的隱私,對不起她。
身為女人,我很同情她,真的!
後來,發生了那場空難——林子粹勸妻子不要去認屍,可她偏偏不相信父母已雙亡,一定要飛過去親眼辨認。她在停屍房看到殘缺不全的屍塊,依稀分辨出兩個人的模樣。無法想像那有多麼可怕,現場還有許多更慘的屍體,有的被燒焦了,有的露出了內臟,扭曲成孩子般的大小,林子粹當時就嘔吐了……
我單純地想起了被爸爸殺死的小白。
原本,程麗君的性格就怪異,何況生不出孩子的毛病,再加上如此強烈的刺激,很快患上嚴重的抑鬱症。如果不吃安眠藥,就會在凌晨處於癲狂狀態。幸好家裡房間多,林子粹快兩年沒跟她睡過一張床。她的脾氣越來越壞,幾乎不再跟他說話,而她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是當年大學同宿舍的三個閨蜜。
我憐憫地摸著林子粹下巴微微冒起的胡茬兒,直接說出他的命門——他不能離婚,否則就會一無所有,因為所有財產,都在妻子的上市公司名下。
林子粹的臉色一變,立即從床上起來,穿好衣服準備要走。我從背後抱住他,乞求不要離開。我知道貧窮是什麼滋味,我也不想再回到那樣的生活里去,永遠都不想。
這句話讓他突然轉身,胡茬兒將我的眉心刺痛:小善,其實,我和你都是同樣的人。
同樣的人才會走到一起,命中注定。
他的眼淚打濕我的肩膀,我也咬著他的耳朵說話,彷彿世界上每個角落都有人在偷聽。
我要他成為我的丈夫,至於他現在的妻子,交給我來解決吧。
怎麼做?林子粹恐懼地從我懷中退出。
既然,程麗君有嚴重的抑鬱症,長期生活在痛苦中,這是常人無法理解,更難以忍受的——她說過想死嗎?
面對這樣致命的問題,他的嘴唇在發抖。抑鬱症不是有自殺傾向嗎?林子粹承認了,一年前,妻子在家裡的浴缸中放滿熱水,割腕自殺……在她斷掉最後一口氣之前,正好有個同為家庭主婦的閨蜜來看她,才救了她一條命。
我問她現在還想死嗎?林子粹猶豫片刻後點頭。
對於一心求死的人來說,讓她受折磨般地活在這個世上,不是一件更殘忍的事嗎?也許……請不要害怕,我們這麼做,也不過是幫她實現自己的心愿!
我看著窗玻璃照出自己的臉,白皙的皮膚竟然像聖母,簡直頭上要發出光環了——所以,這不能算殺人,不是嗎?
林子粹問我是不是自認為反而在救人。把一個女人從煎熬中解救出來,讓她沒有痛苦地離去,同時也讓她的丈夫得到自由,簡直是個拯救者!他說還不夠了解我。是啊,我也不夠了解我自己。
他勸我清醒一下吧,就當剛才那些話,全是無聊的玩笑。
而我勾在他身上,抓緊他冰冷的手,放到我的肚子上說,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他。他是個聰明男人,手指都顫抖了。
沒錯,我懷孕了!
從這一刻起,我們開始醞釀殺死他妻子的計畫。
其實,我之所以想要殺了程麗君,還有個林子粹所不知道的原因——我懷疑我媽媽的死,雖是工作中的意外,卻可能遭受了性格怪異的女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