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逃亡 第九節

我往上到最頂層背牆坐下來,安全感多了些許。我很久沒來這兒了,和丹丹那時候常來,結了婚也會來,就像最初的戀人約會。其實我對電影沒興趣,一般是燈剛熄我就犯困,我往她肩膀上一靠,閉上眼睛說:「我先睡了,你也早點兒休息吧。」

這句原本是大學宿舍的晚安用語,我每回都這麼說,她每回都會咯咯樂。現在想想真的很神奇,從四歲開始我們一家人那麼多年,她依然對我保持著新鮮,這是我愛過她且還愛著她的原因之一。那些美好的回憶啊,我早該明白那一刻註定是我此生幸福的頂點。擁有過那些美妙時光,現在是我還債的時候了。

三五口吃掉漢堡,我倆眼皮就開始打架,挺不住了,身子左右搖擺,我抱腰低頭小睡一會兒。十分二十分的樣子,我見到了丹丹,一絲不掛揮舞著手臂,我以為她在對我招手,拚命往前追,原來那是告別,她越來越遠,呼喚著我說:「我先睡了,你也早點兒休息吧。」

醒來後我檢查四周,沒什麼變化,我和陳潔那邊依然是空的,電影還是《阿凡達》,前排那對男女還是一個往死里進攻,一個往死里反抗。緊接著那種情緒又來了,我意識到我比野狗還要警覺緊張,以前我總自稱老子,從今以後我是喪家犬,彷彿森林裡的梅花鹿,到處是食肉動物,我處在食物鏈的最底層。

我得工作了,套用梅花鹿的比喻,我要努力長角來抵禦獅子老虎。我從陳潔的包里掏出小本,用一支筆帽有小燈的圓珠筆在本上寫上「要吃小鹿的食肉動物」,還挺可愛的。我把它畫掉,改成中國味兒點兒的「群雄逐鹿」。這個行,好像幹掉我就能問鼎中原。

第一項是「警察」。下午張隊怎麼說來著,分成幾組找我,而且明天升級為省內通緝,到後天見報就成了全民皆兵。到時候別說裝日韓,哪怕裝美國黑人都能把我揪出來,在哈爾濱我最多再待一天或一天半,我能為此做個計畫嗎?算了,一會兒單獨列一欄。

第二項我寫「歐陽桐的死黨」。我之前沒防這個,不過照李凱早上差點兒崩了我的態勢,這種人肯定還有,歐陽桐怎麼認識這麼多不要命的?要是李凱還活著就好了,歐陽桐的鐵哥們兒兼貼身保鏢,就跟我在大街上溜達,再有拚命三郎掏槍,讓李凱去勸。別老讓我對著槍口車輪戰似的解釋,我又不是鐵人!

最後一條我填「兇手」。後面是問號,我也不清楚兇手對我有沒有意思,別是在馬路上見著我,當是歐陽桐沒死,上來說句:「我操,你丫命真硬!再讓我補兩刀!」

下面內容才是大頭兒,關於謀殺的筆記。我先想時間,我忘了問歐陽桐的死亡時間,這種情況法醫能精確到兩三個小時就不錯了,沒準兒更糙,屍體都炸爛了。新年鐘聲敲響以後,估計也只能驗到這一步。歐陽桐和誰過的年?一個人嗎?有人陪他嗎?二者都很可悲,或是孤苦伶仃,或是陪他過年的那個人殺了他,他信任的朋友啊。李凱的奧迪是怎麼回事?什麼時間開走的,他有沒有嫌疑?不解的是,他還在找我,一直盯我的梢,拿把沒子彈的破逼槍,讓我冒充歐陽桐去見盧放。盧放又他媽的是誰?行了,哈爾濱的一天半還不知道幹什麼,不過之後的行程我安排好了,我就去雲南見見盧放。

我順著來,列個「地點」。按歐陽桐的活動範圍,雲南、哈爾濱兩地跑。兇手是哪兒的,是本地人,還是南方殺過來的?三天過去了,他還在不在這裡?想不通,我條件反射似的加上「人物」,緊接著我樂了。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六要素都全了。真夠寫篇作文就好了,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團糨糊,什麼材料都沒有。

有人從右側出口進來,東張西望,那是陳潔,意味著有危險。她走幾步停下來,意識到走錯了,轉身又出去,五分鐘後從左邊再進來。

我笑得前仰後合,很難得的開心,彎腰過去坐到她後面,輕輕拍她一下。她一看是我,不予理睬,繼續看電影。

「沒看見我,你也不急,你還挺淡定的嘛。」

她捲起報紙敲下我額頭,說:「要看看嗎,大衛·科波菲爾?」

「手機借我照一下。」

關於我的報道在第四版,我先看了眼下面治療不孕不育的廣告,當是熱身。文章是在醫院給我煙的那個人寫的,署名胡東博。他還真是記者。也許就是張隊所言的「過年期間要報喜不報憂」,胡東博的字裡行間對我不算刻薄,幾乎沒提我的罪行,更多的篇幅在分析我是怎麼能從手銬里掙脫出來的。答案我都不知道,我憋住笑往下看,看了一千字我都緊張了,胡東博真有才,編都能編得這麼真實刺激。忘了在哪兒,貌似說他被銬在病床眼睜睜看我破門而逃那一段里,他引了一句「一騎紅塵妃子笑」,好像我是個快馬加鞭送荔枝的。但我還是喜歡這句話,估計廣大的哈爾濱人讀到這段,如果不知道詩句本是形容楊貴妃的快遞,也會有種俠客歐陽楠的幻覺。

讀過之後我坐著直盯著電影,裡面的藍人也不知道騎著什麼東西,東跑西竄。行了,胡東博,這回你賺了,寫文章拿稿費不算,我那一百萬高家兄弟也不會少分你。稽查組長,記者,汽修店,律師,卸職警察,包括跑外圍的高君,高家到底是什麼路子,什麼人都有?「白社會」?

我忽然感覺剛跟我嘮英語的領班都有可能是高家安插在萬達的線人。他們也是食肉動物嗎?我的又一股潛在危險?不能,最多高文是走警務系統把我逼死,不然帶我去墓地那哥們兒早謀財害命了。那警察什麼號來著?AC帶3打頭,他說,他被扒皮跟我哥歐陽桐有關係,誰知道真假,去哪兒再找他?

「怎麼樣?」陳潔問。

黑暗裡看不清楚她吃的是什麼,有滋有味地舔手指。我說除了不是頭版,其他的我很滿意。這是句玩笑,我也沒指望她接。我翻到前排,她右邊,看看她提過來的袋子,跟她說:「換藥吧。」

「就在這兒?」

「這電影你看三遍了,你判斷一下,結束清場前還來不來得及?」

她戴上3D眼鏡,用那種護士的口吻問:「先生,您是想3D換藥,還是2D換藥?」

「AV的有嗎?」

「森賽,請多多指教。」

她手法不錯,顯然受過專業訓練,沒光線也可以這麼利索。揭紗布時一陣刺痛,我沒敢哼哼,我怕讓她下不了手。但用碘酒給傷口消毒時,我實在忍不住了,輕叫了兩聲。她停下來,鉤住我脖子,咬著我的耳垂說:「爽吧?」

「別停,繼續。」

我扯條紗布咬住忍痛。拋開感情和倫理不談,她是個「性感」的小妖精。她了解性感,了解自己怎麼做性感。隔著她的毛衣我隱約感到她乳房蹭在我的肋骨上,她是故意的。我看著她換藥,她眼睛被睫毛遮住,一眨一眨的。一瞬間我就被她迷住了,也許這就是她的目的,不一定淫蕩,但一定要迷住途經的每個男人,讓他們為她魂牽夢繞。這種女人聽多了,我見的不多,簡言之狐狸精。現在想想,把身體交給狐狸精,還是個不錯的死法。

「你想什麼呢?」

我的幻想一下被打斷,左手揉揉眼睛,說:「《聊齋志異》,蒲松齡。」

「你沒事吧?」

「沒事。你說我是不是快死了,我的思路就跟迴光返照似的漫天飄。」

「比如?」

「比如《聊齋》里的妖精,我心裡就呼喊,老天爺啊,也給我一個狐狸精,讓她玩死我吧!」

「你還能再賤點兒嗎?」她纏上新紗布,說,「別人進監獄都吃得好睡得好,為什麼你進去第一天就被打胖了一圈?」

「不知道,鶴立雞群吧。」

「切,看你這傷勢,真不是一般地恨你。說說吧,你怎麼惹的他們?」

「我進去頭一天睡不著覺,滿腦子都是你。」

「真的嗎?」

「真的,想著想著我就坐起來自慰,後來爆發的時候我沒控制住,全噴他們臉上了。」

她嚇了一跳,後仰看我:「你這玩笑太噁心了。」

「好吧,真實的原因是,我唱了一首歌。」

「一首歌?」

「嗯,左小詛咒,有空你可以聽聽,其實我唱得比他還好一點兒,想聽我唱嗎?」

「不想!」

她把紗布裹上幾層,問我胳膊能不能活動。我說OK。然後她系個死結,審視一遍她的作品,說我可以穿好衣服了。至於消炎藥,這場來不及了,或者下一場,或者找個別的地方打點滴。

我問她,歐陽桐的證件帶了嗎。她掏出一個小包,什麼都有。我先看身份證,第二代的,他十六歲來哈爾濱那回,戶口沒能落到我們家,現在上面的簽發機關還是昆明派出所。出生日期是1982年12月31日,比我早一年。隔著子夜十二點,我們相差一刻鐘來到這世上,卻大了我一歲。要是兄弟齊心的話,這事應該申請吉尼斯。

身份證下面是駕照和行車本,奧迪A6,黑A2112K,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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