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謀殺 第四節

我生了場病,發高燒,我以為病好之前能看見家人,結果是自愈的。十二月初張隊來看我,說必須請我吃個晚飯,去個貴點兒的地方。我選了大連海鮮,待業半個月,我都有點兒仇富心理了。

他讓我點餐,我不點太貴的,可也絕不挑賤的。合上菜單我審視他:「你幹嗎請我吃飯?」

「我沒保下來你,該還你的。」

「你已經很好了,這是我的事。」

離職的話題我們都沒興趣往下聊。我低頭掰筷子,這是我的愛好,在外面吃飯,或難過,或高興,我都不自覺地把筷盒裡的筷子掰斷。待桌上大概攢了二十多段時,張隊問我家人回來了沒。

「快了,路上了。」

「聽說那邊下雪了。」

「我以為長白山一年都下雪,長白嘛。」

他遞我雙新筷子,說:「我上次才知道,原來你有個繼父。」

「王總?我不記事的年紀就跟他,要不是倆姓,我能以為他是我親爹。」

「他在開公司?」他問。

「誰?」

「王總。」

「沒有,他就是一工人。我大了不肯叫爸,直呼其名也不像話。他想的,叫他王總,不尷尬也不失禮。」

「他對你不錯?」

「憑良心講,是不錯。他沒兒子,就把我當兒子養。後來他女兒也叫他王總。」

「不是你妹妹?」

「不是,他和他前妻的,比我小一歲。」我頓了一下,說,「我們倆沒有血緣關係。」

「她現在在哪裡?」

「不說這個了吧,說出來你會樂的。」

「哦?那你親爹呢?」他問,「真的沒了?」

「我印象不深,他帶著我哥哥走的。」

「你還有哥?」

「我跟我媽留在哈爾濱,我那個姓歐陽的父親帶我哥去的雲南。你今天怎麼這麼好打聽?」我把碎筷子攏成一堆兒。服務員陸續上海鮮,我拽只螃蟹揭蓋兒,問他最近怎麼樣。

「還行,就是輪我一臟活兒。」

那是我們在一部電影里看到的詞,把警察通知死者家屬的過程叫「臟活兒」。後來我們就沿用,誰都不願目睹死者家屬各種各樣的不可接受的痛苦,「臟活兒」都讓新警察干。然後我們會輪流請他吃飯。我也干過十多次「臟活兒」。

「幹嗎讓你干?」我問,「什麼案子?」

「新來的干不明白。雪崩,一家人都死了。」

「別唬我,咱這兒還沒下雪呢。」

我低頭吃蟹,碰上一有黃兒的。服務員端盤炒螺肉,我讓她拿幾雙筷子,筷盒空了。她瞅著桌上的碎筷子,貌似很有意見。我讓她快去。她哼哼兩聲,走了。

「是山,」張隊拿個貝殼在筷子堆下繞一圈,「這家人開車往下盤,正好一團雪從山上滾下來,砸向這輛車。」

「哈爾濱哪兒有雪啊?」

他靜了有半分鐘,足令我預感到噩耗的時限。接著他在椅子上坐直,鬆鬆他的警服領帶,一字一句地說—長白山。他又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讓我一時什麼都問不出來,他說:「他們都在裡面,都死了。」

「你開玩笑?」我連螃蟹都抓不住了,牙齒直打戰。我感覺自己只能呼氣,無法吸氣,耳朵嗡嗡地響,飯店碗碟的聲音如警笛聲在腦子裡震蕩。我聽見自己問:「在回來的路上?」

「什麼?」

「我讓他們回來的。我本來秋天就該讓他們回來的,我幹嗎非得拖到冬天下雪?」

「這不能怪你。」

張隊說去洗手間,他有意讓出空間給我。我看著他的背影大聲哭出來。鄰桌的人轉身看我,服務生幾次過來,都被我一擺手趕走了。張隊拎了兩瓶白酒回來,問我繼續在這兒喝,還是換地方。

「就這兒吧。」我擠點兒笑容給他,「換地兒還得再哭一次。」

「還有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也許你早知道。」

「說吧。」

「那邊報告說,你老婆有身孕。」

我這回沒說話,低頭吃蝦。張隊有點兒拘謹,過了一會兒,要跟我碰一杯。二兩杯我一口乾掉,嘴裡有點兒辣。我說:「那個稽查,高文,問我為什麼想離婚。記得吧?」

「他是傻逼。」

「我離婚,酗酒,被開除,是因為—」我心跳得厲害,感覺端著酒杯的手都是抖的,我使勁兒把後半句說完,「那孩子不是我的。」

「誰的?」他張著嘴,抑制不住驚訝,「算了,我也傻逼了。」

那天我們喝到凌晨兩點,張隊的目的很簡單,陪我喝倒,讓我直接入睡,也用不著多想了。可是他比我先躺下,擠進計程車,竟是我把他送回家的。下車時下雪了,我冷得打哆嗦,才想起皮夾克忘在車裡了。這兩年哈爾濱不常下雪,去年就這一場大雪,厚得能埋人。我拽著他,在雪上拖出一條壕溝。回望了一眼,我就走不動了。我放下他,趴在雪地上又一次哭了出來。

他家樓道沒燈,十幾把鑰匙我試得直哆嗦。推他上床後,我翻衣櫃找了件大衣套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池子乾嘔了半天沒吐出來。回卧室他早打起了呼嚕。我系好扣子下樓,想起他家門沒鎖。我把他搖醒,讓他在裡面鎖上。他耷拉著腦袋送到門口,才反應過來,執意要我在他家過夜。

「你清醒嗎?」我問。

「去我房裡睡覺!」

「我今晚跟你說的事情,你明天還能記住嗎?」

「你,在這兒睡!」他說,「我去前妻家睡。」

「得了吧。」我說,「幫我查查他們三個,都有什麼保險,再找個擅長遺產官司的律師。」

「跟誰爭遺產?」

「歐陽桐,我親哥,查查他有什麼非法勾當,幫我把他送進去。」

「哈哈,」他大笑,「搞定!」

「把他關起來,是在救他,不然我會殺了他。」

「收到!」

「我認真的。」我對他耳語道,「我老婆的孩子,是我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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