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三章

11點20分。

馬達和容顏抵達了俄僑墓地。

在許多年前,這座國際化的城市裡居住著許多流亡於中國的白俄人。說他們是白俄人,是為了與赤色的蘇俄相區別。在沙皇帝國時代,他們大多是俄羅斯的貴族、地主或企業主,十月革命以後,他們被剝奪了財產而四處流浪,他們仇恨蘇聯而懷念沙皇,他們寧願在異國他鄉度過一生。在這座中國沿海的城市中,就生活著成千上萬這樣的人,許多白俄人就在此地客死他鄉,他們被埋葬在這片郊外的公墓里,公墓嚴格地按照俄國東正教的習俗,以使埋葬於中國土地上的俄羅斯人能夠魂歸故鄉。

現在,計程車已經開到了墓地前。墓地連大門都沒有,在一片荒涼的舊工廠邊上,只有一條坑坑窪窪的小路,司機擔心車子進去以後開不出來,執意讓他們就在這裡下車。此時,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傾盆大雨,雲層中雷聲滾滾,豆大的雨點不斷重重地砸在馬達和容顏的頭上。雖然正是中午時分,但被厚重的烏雲所覆蓋著的天空看起來就像是傍晚6點鐘一樣,給人一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壓抑感覺。

馬達脫下了外衣,蓋在自己和容顏的頭上,以抵禦那些勢不可擋砸向他們的雨點,但只一會兒,他們的全身就濕透了。容顏濕透了的衣服貼在自己的身體上,更顯出了她的身形,在馬達衣服的保護下,她只能緊緊地靠在馬達的身上。馬達一隻手撐著衣服,一隻手緊緊摟著她,他感覺自己和容顏已經在雨水中溶化在了一起,眼睛被打濕了,眼前一片朦朧,看不清前面的路,只模模糊糊地瞥見一個建築物的輪廓,正孤零零地矗立在前方。

天地間似乎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震耳欲聾的雷雨聲,還有他和容顏兩具活生生的肉體。他把容顏摟得更緊了,兩個人緊緊地貼在一起。也許是出於人類的本能,在寒冷的雨水中,他們互相親密接觸身體以保持體溫,雖然冰涼的雨水包裹著他們,但是他們的身體卻越來越熱——宛如水與火的纏綿。

正當馬達在瓢潑大雨中幾乎失去理智的時候,容顏卻狠狠地捏了他一把,這才讓馬達清醒了過來。

「馬達,你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容顏在他耳邊提醒了一聲。

馬達這才看清楚四周全都是十字架的墓碑。由於這些十字架大部分都是木製的,經歷了六七十年的風風雨雨,大多已經腐爛朽壞。這個墓地差不多已經有50多年沒人照料了,景況慘不忍睹,有的墳墓連棺材和死人的白骨都露了出來,就像是陰森可怖的地獄。在這場雷聲震震的大雨中,雨水嘩嘩地沖刷著墳墓上的泥土,還有腐爛的十字架墓碑,匯成一條條溪流在泥濘的地上奔流著。

「這裡真是個殺人的好地方。」馬達倒吸了一口冷氣,輕聲地說,「殺了人以後,把屍體往哪塊墳墓的棺材裡一扔,保准沒有人能找到。」

「快點走,前面就到了。」

容顏喊了他一聲,因為那座莊嚴的東正教堂,已經清楚地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這是一座已經死亡了的建築物。在烏雲和大雨的覆蓋下,拜占廷式的大圓頂依舊高高的矗立著,圓頂本來應該是天藍色的,但1943年的那場大火,使得圓頂連同整棟教堂都變成了慘不忍睹的焦黑色。然而,教堂那高大的輪廓卻依然還是20年代的樣子,在這可怕的墓地中,顯出一股劫後餘生的莊嚴。

容顏拉著馬達就往教堂的大門衝去,然而,大門卻被一把早就銹死了的大鎖緊緊地鎖著,也許已經有快60年沒有人開過這扇門了。

她立刻又帶著馬達轉向教堂的另外一面,馬達忽然在她耳邊說:「我覺得這個教堂就像一個墳墓。也許,我會死在這座墳墓里的。」

「就算死在裡面,也比在大雷雨中被雷電打死好一些吧。」

容顏話音未落,天上就炸了一聲響雷,一道電光劃破黑暗的天空,眩人眼目。

他們走到了教堂的背後,終於發現在厚重的後牆上倒塌了一塊,一堆焦黑的殘磚碎瓦散落在牆下,牆上露出了一個兩米多高一米多寬的缺口。這也許是1943年那場大火,對這棟教堂無比堅固的外牆唯一的破壞。

容顏拉著馬達小心翼翼地鑽進了牆上的這個缺口。現在,他們至少已經脫離了雨水的洗禮。還來不及看一眼教堂內部的情況,馬達就連忙拖下了濕透了的上衣,很快就光著膀子站在了容顏的面前。

他又看了看同樣濕透了的容顏,似乎是在給她暗示。容顏輕聲地說:「別這麼看著我,我不冷。」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著涼。」馬達又摟緊了她,想要以自己的體溫驅散她身上的寒冷。

「謝謝。」

容顏不再說話,她仰起頭看著這座教堂的大廳,教堂內部的破壞情況看上去要比外面還要嚴重,四壁都是被火舌舔噬過的痕迹,就連那巨大的圓形穹頂里也被黑色的煙灰所覆蓋了。空曠的大廳里到處都是大火焚燒的殘跡,木製長椅和欄杆的灰燼已經在地上堆積了快60年了。就在這塊地方,大火曾經奪去了許多人的生命,讓他們永遠埋葬於異國他鄉。忽然,容顏的眼前浮現起了一具具被燒焦了的屍體。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座教堂能夠在那場大火中倖存下來,並一直矗立到今天,也許這本身就是上帝庇佑的奇蹟。

當年,這座東正大教堂是這裡最重要的建築物,本地俄僑的葬禮和重要的宗教活動都在這座教堂里舉行,以至於此地成為除哈爾濱以外遠東最重要的東正教基地。然而,1941年蘇德交戰以後,大部分俄僑都歸國參戰,留下的都是對蘇聯仇恨刻骨的沙皇老遺民們,以至於教堂越來越冷清。1943年7月7日,發生了一次意外的火災事故,數10名參加宗教活動的俄僑在火災中遇難。教堂雖然保住了,但是內部嚴重受損,再加上當時留在本地的俄僑已所剩無幾,經此一劫,這座東正教堂就此荒廢了。近60年來,就一直這樣孤零零地矗立在荒涼的墓地中。

從天堂到地獄,只有一步之遙。此刻容顏看著這座教堂,她更加相信這一點了。

「容顏,你看那邊——」馬達忽然叫了一聲,把手指向了教堂的深處。

容顏順著馬達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有一個雕像在那裡,不過現在教堂里非常昏暗,看不清楚,於是他們快步向那裡走去。

那是教堂最深處的一個祭壇,祭壇早已經完全燒毀了,在祭壇上方的牆壁上有一尊耶酥佈道的雕像。

這簡直是一個奇蹟,四周的牆壁全都燒焦了,但這尊耶酥雕像卻幾乎完好無損,透過天窗射進來的微暗光線,還能看清楚雕像上耶酥的五官像貌。

「也許是用什麼防火材料做成的吧。」馬達輕聲地說。

「馬達,把你的衣服穿起來。」

他明白容顏的意思,他不該光著膀子站在耶酥面前。儘管十分不情願,但還是把濕透了的衣服又全都穿回到了身上。

容顏的眼睛卻始終注視著耶酥雕像的雙眼,佈道的耶酥正睜大著眼睛,神態自若地看著左下方,同時,耶酥右手的手指也指向他的左下方。

「神在看著你。」

容顏立刻感到了某種暗示,她順著耶酥雕像所指的方向看去——在位於耶酥雕像左下方的地上,有一個像是棺材樣的東西。看起來好像是用石頭製成的,所以沒有受到大火的破壞。

她拉了拉馬達,走到了那塊石頭棺材前。馬達奇怪地問:「這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不太可能是棺材吧。」

容顏站在那塊石頭東西前,又回頭向耶酥雕像的方向看去,這一回,她的視線正好與耶酥雕像的目光撞在一起,而耶酥的手指正指著她的眼睛。

瞬間,她激動了起來,幾乎已忘卻了寒冷。

「果然是神在看著你。」馬達回過頭來,輕聲地說。

容顏低下頭來,小心地看了看蓋在上頭的那塊石板,上面原來覆蓋了一層煙灰,但石板看起來好像被人擦過。

「石板上有字!」馬達叫了一聲。

很快,他們看清楚了石板上用陰文刻著的四個阿拉伯數字:0132。

瞬間,馬達幾乎叫了起來,因為他已經背出了那五個字的電碼。但他還是取出了電碼本核實了一下,果然,在電碼里「0132」所代表的漢字正是——「你」。

在他們的背後,耶酥雕像的目光正對著石板上的這個數字:0132——神在看著你。

「我明白了,原來所謂的『神在看著你』,其實,就是神在看著這塊石板上所刻著的數字:0132。」馬達有些激動地說,「這裡就是我們所要找的地方了。」

容顏又想起來了什麼:「馬達,你前面開保險箱的時候,只用了12位密碼是不是?」

「是的,最後一組密碼我還沒有用過。」馬達忽然摸著頭說,「對了,這最後一組代表『你』字的密碼不就是在這裡嗎?」

「『神在看著你』,這五個字所代表的20位密碼,每一個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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