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血戰」,終於來到第八層,雲天河幾人卻發現裡面有人。看見那人,琴姬吃了一驚。
和剛才一路腥風血雨不同,這千佛塔第八層中,只有那個跪在供桌前的女子,並無其他武僧,因此顯得頗為祥和。相比其他幾人,琴姬最為敏感;才一進第八層,她便看到那邊女子面前跪的供桌上,有個紅木金邊的華麗牌位,上面寫著一列字。在那些字中,「秦逸」兩個字,映入她的眼帘,並瞬間灼燃她的心魂!
「啊,這裡有人?」這時後面進來的韓菱紗看清塔內景物,脫口叫道,「不是和尚!她是誰?」
那跪著的婦人,聽到聲音,緩緩站起來,毫無驚慌之態。當她轉過身來,面向眾人,大家才發現,這是位美艷非常的女子。雖然來此跪拜靈牌,但這女子身上所著衣裙,卻甚是艷麗;粉紅衫,水藍裙,臂上肩頭還籠著潔白的輕紗,這一身艷麗的打扮,把本就美艷的女子,烘托得更加穠麗無比。
緩緩站起的女子,也不理其它人,只對著琴姬一人。她輕輕地說道:「我知道,終有一天你會來的……雖然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但是我一眼就能認出你。」
「你是?」琴姬問道。
「想不出嗎?」女子看著琴姬,「我卻是一眼就認出你了。」
「難道……」琴姬驚訝地看著她,「你是秦逸他、他的——」
「他的妾,姜氏。」剛才還保持鎮定的美艷婦人,這時卻忍不住露出痛苦的表情,「直到相公過世,我也做不了他的妻子。你盡可安心,我的名份永遠都只是一個妾。」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琴姬真誠地說道。
「不管你是怎麼想的,在相公和公公婆婆心裡,我卻勝過你這個妻子百倍千倍!」剛才還表情痛苦的婦人,這時卻一臉的驕傲!她挺起胸膛,目光灼灼地看著琴姬:「若不是相公心腸太好,顧念一點舊情,今天又哪裡輪到你坐正妻之位!」
「你……」
饒是琴姬想過無數回和這位女人相見的情景,卻也從沒猜到對方會這樣表現。一時間,久歷江湖的女子,這時卻有些局促,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這時候,韓菱紗卻在一旁打抱不平了。她沖著姜氏說道:「喂,你別這麼尖酸刻薄地欺負人!」她一指供桌上的牌位,「人都過世了,爭這些有的沒的名份還有什麼用!」
「小姑娘,你說得太好了。」姜氏忽然平復了神色,竟笑了笑,臉現深情地說道,「沒什麼可爭的,畢竟相公生前,是我日日夜夜侍候左右,替他熬藥穿衣,他也待我惜如珍寶。」本來眉間縈繞哀愁鬱結之氣的女子,這時候卻舒展娥眉,面容之上如罩一層熠熠的光輝:「小姑娘,你知道嗎?我和相公他,夫妻同心,心意相連,就算……就算他的病再也沒法治了,這短短數月,不也如神仙眷侶一般——」
「不、不要說了!」見她訴說恩愛,琴姬心底那根最觸碰不得的心弦猛然繃緊顫動!她忽然失態,雙手捂著耳朵,連叫「不要再說了」!
「怎麼?你不愛聽?」姜氏笑吟吟地看著她,「你不愛聽我和相公是如何恩愛?」她臉色忽然又轉狠厲:「你可知,婦人妒忌、合當七出?也難怪公公婆婆不喜歡你——」
「求你……求你別再說了,」一身藝業的琴姬,卻彷彿生了一場大病,氣若遊絲般求道,「我今天來,只是想給相公上柱香,很快就走。」
「走?」姜氏一聲冷笑,「是啊,你又可以拋下他,就跟從前一樣。」
「不是的、我不是——」琴姬想要辯解。
「不是什麼!」姜氏厲聲喝道,「你知道嗎?自從相公去了,我怕他一個人孤單寂寞,每天都來這兒陪著他,從早到晚都待在他身邊。可你呢?!你拋下了他整整四年!不是四天、四個月,是四年!」
「我——」琴姬一臉羞愧,還想辯解,卻見姜氏決然叱道:「不用說了!你如今要說的話,相公他若泉下有知,也不會願意聽的!」
聽了她這句話,姿容清麗的琴姬,臉上滿是凄楚和痛苦。看著她的樣子,姜氏冷笑一聲,一副正妻大婦的氣勢,有些激動地說道:「你要上香,可以!但須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只要我能做到……」琴姬又重新燃起希望。
「放心,你當然能!這件事一點都不難!」姜氏不顧姿容地嘶聲叫道,「我要你上完香之後,即刻離開陳州,永遠不許再回來!你根本不配待在這裡!」
聽了她這話,再看她這一副癲狂尖利的樣子,韓菱紗頓時覺得氣憤難平,插話叫道:「太過分了!憑什麼?!」
也許是姜氏的話確實太過分,此刻便連溫柔文靜的柳夢璃,也不由得蹙眉不喜。
說實話,聽姜氏這無理的要求,琴姬剛聽之時,比韓菱紗還要氣憤。不過,當義憤填膺的少女還想繼續譴責時,琴姬卻向她擺了擺手,做了一個阻止的手勢。見她如此,韓菱紗很是無奈,也只好不再作聲。
阻止住少女,琴姬轉向姜氏。這時她沒有剛才的惶亂,而是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我答應你。只要為相公上香的心愿了卻,我再也不踏進陳州半步!」
「這樣最好。」姜氏冷冷說道,「我想相公他也不願意再見你的。」說罷,剛才一直擋在供桌前的少婦,側身讓開,示意讓琴姬上香。見她暫避一旁,琴姬邁步上前,站在了供桌前。
終於來到了相公的靈牌前,琴姬看著那莊嚴擺設的靈位,一時神情哀戚,感慨萬千。供桌之前,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包括她跟相公相親相愛的點點滴滴,以及最後又如何相恨相離,全都涌到了眉間心上。
靈前靜立,如痴如迷,最後還是旁邊冷眼相看的姜氏清咳一聲,才將琴姬從萬千思緒中驚醒。恢複了清醒,琴姬點燃了檀香,身軀款款下拜,跪倒在蒲團上,朝相公的靈位虔誠磕拜。拜祭禱祝已畢,她站起身來,將點燃的香束鄭重地插在相公靈前的香爐。
完成了這一切,琴姬轉向姜氏,真誠地道了一聲:「多謝!告辭!」姜氏這時卻轉過身,背對眾人,不再理會任何人。
「我們走吧……」琴姬一臉無奈,只好跟雲天河三人說了一聲。她又回頭看看秦逸的牌位,臉上滿是戀戀不捨之情。躊躇了片刻,她才轉身率先走下樓去。
「真沒禮貌!」剛才努力忍著不說話的靈動少女,忽然口中迸出了這麼一句。
「菱紗,走吧。」柳夢璃朝著氣憤難平的少女擺了擺手,「走吧。孰是孰非,不是我們這些外人可以說的。」
「好吧。」韓菱紗不再說話,跟在柳夢璃和雲天河的後面,也走下樓梯去。
就在他們離開的時候,這第八層佛塔的一扇窗戶,不知為什麼這麼湊巧,恰好被南壇湖面吹來的一陣風吹開。此後,月夜春晚有些寒涼的清風,在南壇湖中拂水而來,不斷灌入這千佛塔的八層之中;壁龕和供桌上的燭光,一齊被吹滅。於是,那個臉上帶著勝利光彩的女子,青春的身影和塔內的景物一起,漸漸湮沒於無邊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