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塔正在南壇湖中的小島上。
此刻正是午後,雖然日光西斜,卻甚是明亮。日光之下,南壇湖水波光粼粼,湖心小島上蓬勃的春樹也彷彿籠罩著一層光芒。千佛塔就在湖心島畔,被參差的綠樹簇擁,九層的高塔如同一個威嚴的高僧,在滿眼春光中對著整個陳州城俯瞰。
「等一下!」這下小公子哥兒可急了,沖著韓菱紗大叫道,「你竟然小瞧我!告訴你們,我爹當年金榜題名,連中三元,如今官拜禮部尚書!雖然我景陽現下沒有功名,可誰人不知本少爺是陳州第一才子?!」
千佛塔本身並無什麼出奇,此刻遠觀,並沒多少好看。要幫助琴姬完成心愿,還要看夜裡潛入佛塔,那時才見真章。不過,在湖畔這番遊走,倒也不是全無收穫。那些徜徉湖邊的遊人歌女,一些對話讓雲天河幾人不僅了解了陳州的風土人情,還對先前少年偶爾遇見的琴姬有了更深的理解。
就在此時,也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一個半大的少年,怒聲叫道。這少年,容貌稚嫩,最多也就十一二歲的年紀。他身上穿一件材質上好的藍緞短袍,頭頂青紗軟帽,正中鑲嵌一塊淡黃美玉,價值不菲,一看就是典型的富家子弟。
「今日湖畔弦歌台,人比平時多些,是不是因為那個琴聲歌聲呢?」說話的這位,正是在倚欄歌榭前迎賓的杜鵑姑娘。她好像還不知道琴姬,在雲天河他們路過時,還在跟身邊那位叫金盞的姐妹說道:「金姐姐,你聽,這湖畔傳來的曲聲,不像是我們歌榭里姐妹彈奏的……那麼好聽的曲子,到底是誰呢?」
她的姐妹金盞答道:「具體是誰,姐姐也不知。不過我也聽了好一會兒,那弦歌台中的女子,彈唱都有幾分能耐。憑她的本事,就算去了京城,也是不愁吃穿的。」
「你們還別說,」一個叫楚師兒的歌女說道,「我來陳州這裡比你們都早,最近幾日一直聽弦歌台上有曲聲傳來,我總覺得耳熟。似乎在數年前,我在這南壇湖畔,曾有聽過……」
「我也有些耳熟。」這時候搭茬的,卻是一位正在倚欄歌榭門前徘徊的書生。他叫陳久,剛才內心中正做著思想鬥爭:「是遵聖人教誨,去前面的書齋看書,還是進了倚欄歌榭,看望熟悉的姑娘,跟她談談人生、談談理想?」
思想鬥爭正到了最緊張激烈的時候,陳公子聽到門口這幾位姑娘的話,便插話道:「不怕你們不高興,那女子彈的曲子真好聽,比你們這裡很多姑娘都強多了。也不知跟你們樓中頭牌姑娘『玉芙蓉』比起來,誰的琴技更好?」
「當然是我們家玉芙蓉姐姐更好了!」雖然平時對樓中頭牌心有嫉妒,但這時候杜鵑和金盞卻異口同聲說道,「那女人的曲子,有時凄凄切切,哪有咱們玉姐姐的風騷喜慶?」
比如,靠近南壇湖畔的那條街上,有一座檔次不低的青樓,名為「倚欄歌榭」;路過它時,雲天河三人聽那些歌女議論道:
「真是個書獃子……」聽陳久這麼說,杜鵑和芙蓉雖然秉著友善服務的職業道德,表面不再反駁,但內心裡卻對這位不識貨的公子哥兒很是不滿。
他們這番對話,不僅路過的雲天河幾人聽見,那個正在二樓軒窗前倚欄眺遠的玉芙蓉也聽到了。她剛才也在窗前,仔細辨聽琴姬的歌聲,心中暗自比較。她在琴樂上是真有研究和造詣的;此時聽了陳久的評價,她秀眉緊蹙,無奈想道:「陳州之人,只說我唱的曲兒不如琴姬唱的。但他們卻不知道,我唱的是『燕樂』,她唱的是『清樂』,曲風本就兩屬,怎麼能放在一起比呢?」
正這麼想著,她的目光無意中朝樓下一看,恰好與雲天河的目光相對。
「咦?」玉芙蓉一愣,「這是誰家的小哥兒?眼神這般清澈!」
作為倚欄歌榭的頭牌名妓,玉芙蓉算是閱人無數;她目光跟雲天河一對,便立即感覺到這位少年的不凡。當然,雲天河本身的容貌清俊英朗,對玉芙蓉來說也比較養眼;但她眼光極為老辣,發現這少年最不凡的,還是那世間罕有的清澈眼神。那一瞬間,玉芙蓉幾乎有種錯覺:這哪是眼神啊,簡直就跟從來沒受污染的深山清泉寒潭一樣,雖然隔出很遠,都能感覺出那種清寒通透的靈澈感!
就在玉芙蓉驚訝感慨之時,偶爾抬頭的雲天河也是一愣:「咦?這樓上的女孩兒,也挺好看呢。」不過他也沒來得及細看,就被身邊一人拉走了。不用說,這位及時出手之人,正是韓菱紗。她一瞥少年,見他朝二樓張望,便忽然責任感滿滿,覺得自己有必要看好少年,不要讓他來自山野的純天然心靈被這紅塵青樓污染。
雲天河三人離開倚欄歌榭不久,忽看見街邊停著一輛馬車。街畔垂楊柳下,這馬車形制高大,紋飾華美,那轅前拉車的駿馬也是通體雪白,渾身上下沒一根雜毛,顯然不是凡品。
和後世類似,好的車馬總是能引起男子的興趣,這樣的馬車自然也引起了雲天河的注意。他圍著這輛馬車,好奇地仔細打量。當他轉到馬車後面,卻在車廂外面後壁上,看到掛著一幅捲軸。
「這是什麼?」雲天河邊看邊嘀咕,「這上面有畫,有字,畫的是個漂亮姑娘,不過沒見過,不是菱紗了。」
「天河,在看什麼呢?我瞧瞧!」韓菱紗聽到少年的嘀咕,跟了過來,一眼就看見掛在馬車後壁的畫軸。
「喂,我說小少爺,」韓菱紗看不過他這副紈絝樣子,直言不諱道,「你爹又不是你,你的那點本事就不要拿出來顯擺了好不好。要是這也算陳州第一才子,那我還是中原第一美少女呢!」
「哈、哈哈!太好笑了!」韓菱紗忍俊不禁,脫口樂道,「哪有人這樣寫詩的?『左搖右擺好似鴨』,到底是在夸人還是在損人啊?還有這個疑似女孩的人形……難道就是那個『芙蓉』?太、太……」這美人形態畫得極為彆扭,口舌便給的少女,甚至一時語塞,找不到對她合適的形容詞了。
面對氣得滿臉通紅的小少爺,韓菱紗玩性頓起,故意拉長腔調,明明對著畫軸,卻左看看,右看看,一副不解的表情:「墨——寶——在哪裡?這裡有嗎?」
「原來是幅美人圖。上面還有字——」韓菱紗努力辨認畫幅右上角那幾列歪歪扭扭的題字:
千佛塔每層高挑的檐脊上,蹲坐著佛教經義中的辟邪瑞獸。不過雲天河幾人此刻隔著湖水,離得很遠,只能依稀看得出一點微小的輪廓。時時吹拂的清風中,倒是千佛塔挑檐上懸掛的銅鈴,在春風中叮鈴作響,借著高度在陳州城中傳出很遠。
芙蓉轉圈舞蹈處,左搖右擺好似鴨。
揮袖扭腰真窈窕,看得我心花怒放……
「不是吧?」韓菱紗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你說馬車背後貼的這張紙?」
這時候,沒有誰知道,這個不學無術的陳州紈絝子弟,竟是後來那位景天景大俠的先祖!
「好吧。」韓菱紗看他樣子,心說,「這小少爺看來是個傻瓜。」頓時她連戲弄的心情也沒有了,轉臉跟雲天河說道:「我們走吧,我想起還有些東西要買呢。」
「哦,好。」雲天河聞言就要一起走。
「可惡!你們不是剛剛才拜讀過!」小公子哥更加憤怒。
「姓景?又是禮部尚書?……難道你爹是景桓景大人?」韓菱紗想起了什麼,頓時一臉驚訝神色。
「哈哈,沒錯!」景陽洋洋得意,讚許道,「看不出你這小姑娘還有點見識,知道我爹大名!」
「好大膽子!竟敢嘲笑本少爺的丹青墨寶!」
「你!可惡!」景陽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挑戰,真生氣了,「什麼中原第一美少女,你敢與我拼一拼詩文嗎?!」
「少來,」韓菱紗看了眼前半大少年一眼,「我沒空陪小孩子玩。」
「膽小鬼!你怕了,還借口胡說我是小孩子。」景陽自覺勝了一籌,得意洋洋。不過在否認自己是小孩子的時候,他卻不自覺地扮了個鬼臉,吐了下舌頭。
就在這時候,忽然有個僕人打扮的老頭兒氣喘吁吁地趕過來:「少爺!你在這裡啊,夫人說我們要走了!」
「非也,非也。」陳公子的書生脾氣上來,搖了搖頭道,「曲子好壞,卻非決於悲喜。以小生看,卻還是湖畔那人技高一籌。」
「真是無聊的小鬼,」韓菱紗看著絕塵而去的馬車,鬱悶道,「寫那麼亂七八糟的詩,誰答應要和他比了……」
「那幾句話是他寫的?」雲天河卻道,「我覺得還挺有趣的。」
「嘻,有趣是有趣,」韓菱紗倒是表示贊同,「剛看到時簡直笑死我了。哎,枉費景大人這樣一位治世能臣,他的兒子卻是個繡花枕頭啊。」
「也不能這麼說。」這時候,一直安靜旁觀的柳夢璃,插話道,「他還小,又生於官宦之家,不免沾了紈絝之氣。不過我剛才旁觀,他雖然言語顛三倒四、詩畫慘不忍睹,卻還是保有赤子之心的。」
「哎,別管他了。」韓菱紗揮了揮手,轉向雲天河道,「你,陪我和夢璃去買點東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