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夢影霧花,相思織夢行雲

迷霧漸散,優美的身影在退潮的霧氣中亭亭玉立。

雖然月色依然依稀,薄霧仍未散盡,但云天河已可看清,一位抱著鳳首箜篌的宮裝少女,正在夜色中婷婷而立。她身形頎長,年紀看起來比雲天河和韓菱紗都略大一些;她的兩鬢邊青絲垂髫,飄如柳絲,好像綴滿星光的夜色,在兩腮邊柔美無限地垂落。青絲掩映的容顏,嬌美無儔,就好像世間最空靈幽美的蘭花,在夜色里靜靜地綻放。雪白的額頭,點一朵鮮紅額黃,呈奇異的火焰紋樣,似有種異域風情;那雙眼眸明如秋水,初見靈動有情,再看幽遠深邃,與一身華貴藍裙、霞紅飄帶相配,正顯出一種冰與火交織的罕見氣質。這種氣質,凝靜幽沉,但所立之處,卻若有萬道光華,照亮了一方天地。

而這種交織了冰冷和夢幻、幽靜與絢麗的氣質容顏,讓韓菱紗有一種感覺:這女子,就像一塊最上等的冰麗琉璃啊!習慣使然,甚至讓她在一瞬間,有將這個少女收藏的衝動……

這女子的美貌也實在驚人,不用說雲天河,就連識人無數的韓菱紗,也覺得眼前之人是自己所見過的最美之人。

不知道為什麼,第一眼看清這少女的面容,雲天河彷彿覺得有一股冰涼的風息,正跨越萬年而來,將深藏心中的隱秘前塵,輕輕地掀開一角。當然他現在懵然無知,只覺得這女孩兒生得多美妙啊,讓自己的心裡既快活又浮躁,自己的那顆心啊,就好像夏日荷葉上的露珠,晶瑩澄澈,滴溜溜轉個不停……

面對驚艷的二人,那絕美女子卻好像視而不見。她櫻唇輕動,念起難懂的咒文。隨著念誦,她的周身出現紫色的咒文光符,如一幅明亮華美的紫色綢緞,將她團團縈繞。念咒片刻,她抬起皓白如雪的玉腕,對著天空做了一個複雜而優美的動作,口中叱道:

「夢影霧花,儘是虛空;因心想雜亂,方隨逐諸塵,不如萬、般、皆、散!」

隨著這聲輕叱,她身周的紫色符文光帶,瞬間破碎,在散入夜空的同時,也將柳府中殘留的迷霧徹底驅散。迷霧散盡,少女輕撫髮絲,朝這邊輕啟朱唇,說道:「這『千華靈幻之陣』對人無害的,沒想到你們用了這麼久才出陣。」

和雲天河不同,韓菱紗畢竟是女孩兒,最先從驚艷中清醒過來。一旦清醒,她想起剛才的迷陣和少女這句不太客氣的話,便忍不住氣惱起來:「哼!你誰啊?憑什麼把人當猴耍?還說無害,那些臭女人、臭燈籠打在我身上還不是一樣痛!喂——」她轉向雲天河,想得到他的支持,卻發現他還對著那女子發獃。

「喂,我說的對不對啊?」韓菱紗加重了語氣,卻沒想到少年依舊只顧呆看,保持沉默。

「喂!」這下韓菱紗真地生氣了,沖少年叫道,「看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有這麼好看嗎?」

「啊?!」被她這聲大叫驚醒,雲天河撓著頭訕訕道,「沒,沒……好看!」本來為了平息菱紗怒氣,他想說不好看,但實在覺得不能昧良心,結果話出口時,還是變成了「好看」。

「你這獃子,知道啥女人好不好看!」韓菱紗氣呼呼地小聲抱怨了一句。不過她看看雲天河這樣子,知道對這山頂野人發火也沒用,便又把矛頭轉向那個少女:「哼,你少瞧不起人,我旁邊這傢伙吧,雖然看起來傻乎乎的,但內功卻深不可測,一拳能打死三頭熊呢!」

「呃,菱紗……」雲天河聞言有些不好意思。韓菱紗卻不管他,依舊朝那少女憤憤說道:「至於我嘛,更是縱橫江湖多年的女俠,手下敗將無數,剛才只不過疏忽大意了,要不然……哼哼!」正說得起勁,冷不防旁邊少年跟她擺手道:「菱紗,我不可能只用拳頭就打死熊吧……山豬還可以試試。」

「笨蛋!你也太實在了吧!」韓菱紗嘟起嘴,真生氣了。不過那少女,卻沒有理韓菱紗;她認真打量了兩下少年,便微微側身,飄飄下拜,行了一個無比優雅的萬福之禮,爾後輕啟朱唇,柔聲說道:「雲公子,你爹……他還好嗎?」

「你也認識我爹?」雲天河有些奇怪。他想了想,有些憂傷地答道:「我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他病死很久了。」

「啊?雲叔過世了?!」少女掩口驚呼,「怎麼會這樣……當年他在禍亂中救我一命,我一直想再找到他、報答他。」

聽她此言,雲天河好像忽然想起什麼:「你是柳波波的女兒?」

少女點點頭,答道:「是的。我叫柳夢璃。」

「啊,我明白了!」韓菱紗恍然大悟,脫口叫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半老徐娘?!」話才一出口,韓菱紗忽覺不妥,俏臉一紅,連連擺手更正:「不不不,我是說柳大小姐,既然也算故人,你又何必設下迷障為難我們呢?」

「對不起。」柳夢璃柔聲說道,「我聽說他是雲叔的兒子,就想試試他的功力。而且我想問他雲叔現在過得好不好,因為爹什麼也不肯告訴我,說是等到明天再談……」

「那個……」韓菱紗有些奇怪,「你被救的時候年紀應該很小,居然記得是誰救你?」

柳夢璃微微點頭:「嗯。萬物生而具備五靈,就算是幼兒,也有他們自己的方法感知外界;只是凡人懵憧,成年後反而自閉視聽,變得無感無知。」

雲天河聞言,撓了撓頭:「不太明白,好難懂。菱紗,你聽懂了嗎?」

韓菱紗正要回答,正在這時卻聽一陣腳步聲,便見那柳世封柳大人,正從別院跑來。

「賢侄吶!」胖乎乎的柳縣令人未至聲先到,「我去找你,本想秉燭夜談,你怎麼跑到璃兒這邊來了?莫非、莫非……你和小女,你們已經私訂終身啦?!」

「爹!」柳夢璃臉一紅,嗔道,「你胡思亂想些什麼吶!女兒是覺得,雲家公子和這位姑娘都無意在府上久留,不如打點打點,讓他們隨意離去吧。」

「那、那怎麼行!」柳大人急道,「天河是爹千挑萬選才幫你看中的夫婿,他可是你雲叔叔的兒子——」

「爹,既然您知道雲叔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大恩人,那又怎麼可能有人比得上他。」柳夢璃輕撫髮絲,有些惆悵,但語氣十分堅決,「更何況仰慕之意不同兒女之情,終身大事,女兒想要自己作主。」

柳夢璃這樣說法,放在當時,可謂驚世駭俗。不過很奇怪,她的義父柳大人只是微一遲疑,當看到女兒堅定的神色,便語氣一轉,連連說道:「好好好!爹都依你,哈哈,璃兒高興就好。」

韓菱紗見了兩人這情狀,忍不住笑道:「嘻嘻,見過怕老婆的,還沒見過怕女兒的呢!」

韓菱紗一開口,柳世封柳大人這才注意到她。原先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女兒和雲天河身上。月色朦朧,柳大人一時沒看清韓菱紗的面容,便開口問道:「這位姑娘是?三更半夜怎會出現在柳府?是璃兒的閨中好友嗎?」

雲天河卻沒注意到他在打量韓菱紗,開口跟他說道:「柳波波,我和菱紗要走了,以後再來找你玩!」

「啊?」這時柳世封卻想起來,驀地驚道,「她、她便是那個女賊?!」

一想起韓菱紗是誰,柳大人便捻著三綹鬍鬚,慢條斯理說道:「如此說來,帶罪之身豈能四處亂跑!這位姑娘理應回到衙門,聽候發落。」

「什麼『賊』!」韓菱紗卻急了,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我可是堂堂正正的『大盜』,聽清楚哦,是大、盜!再說了,我不偷不搶活人的東西,死人都已經入土了,那些陪葬的瓶瓶罐罐根本用不上,把它們拿來幫助更需要的人,又有什麼錯?!」

柳大人乃是儒生出身,見她說出這樣驚世駭俗的話兒,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頓時被氣得臉色發白,語調顫抖地叫道:「這、這……全是歪理、全是歪理吶!」

「柳波波,到底為什麼?」雲天河一副不解的樣子,「你不讓菱紗走,我們就不能一起去修仙了。」

「賢侄,你不明白……」柳大人看了少年一眼,不由得嘆息道,「唉!這叫我如何是好!」

「唔……爹,女兒倒有一個辦法。」柳夢璃忽然柔聲插話。

「哦?快說來聽聽!」

「女兒今早剛聽說,近來壽陽附近的女蘿岩時有妖怪出沒,您十分傷神。既然如此,不如讓韓姑娘他們和我一同去探查此事。若是解決了,韓姑娘就算為地方上做件大好事,您放了她倒也說得過去。」

韓菱紗一聽,這主意很對胃口,便高興地拍手叫道:「好主意,成交!就這麼說定了!」

「不行!萬萬不可!」這一回柳大人卻是一口否定,「根據百姓報告,那女蘿岩之妖十分兇殘,你們若去,著實太過兇險!你們幾個啊,年紀還小,怎能擔此重任?」

剛才還對韓菱紗喊打喊殺的柳大人,這時卻把她也說在裡面,一起擔心,可見這位原則性很強的縣令大人,恐怕內心並沒真正把可愛的少女當成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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