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胡一夫帶著他的三個學生,坐上了從重慶順流而下的長江輪。已是六月,初夏從這個素有火爐之稱的城市蔓延開來。傍晚,雖說江風習習,將一日曝晒後的炎熱沖淡了不少,可局勢依舊燎人,戰事逼近,加之遠方火紅的晚霞,胡一夫的心情依然輕鬆不起來。
他們要去九江。
一周前,一封加急電報送至他所在的西南師範大學歷史系。在過去的幾個月里,鄱陽湖水域發生了百年難遇的旱災,水位下降,都昌縣的老爺廟地域有很多河床顯露出來,當地的漁民隨手可以撿到一些形狀怪異的石器,如刀似斧。有一位隱居當地的學士,因為頗有些考古知識,意識到這可不是一般的石頭——有可能因為乾旱,而使得一處未被發現的史前文明展露在人們的視線之中!
日本人的槍炮隆隆,九江淪陷只是時間問題,如何趕在日軍佔領前對此地完成考察,採取必要的保護措施,迫在眉睫。
胡一夫恨不得能夠插上一對翅膀,立即飛到那個地方。
胡一夫五十多歲,作為晚清的第一批留洋學生,他在美國哈佛大學歷史系主攻考古專業,對華夏史前史及傳說頗有造詣。除了對這處新出土的各類石器感興趣,更重要的是緊隨電報發來的一張相片。
相片上是一塊半月形的石板,上面刻畫了幾個難以理解的字元,對於普通的研究者來說,這也許又是一段難以解開的歷史之謎,但胡一夫卻能夠窺破其中的奧妙。
這也是他在情況尚未完全明朗,仍執意親自要去九江的原因。
胡一夫不敢大意,他知道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麼意義就絕不僅僅限於它的考古價值了。
「先生,該吃晚飯了!」身後響起了女孩的聲音,胡一夫回頭一看,正是他的弟子尹琳。
「如果不起霧的話,明天一早我們就能到目的地了。」胡一夫依舊眉頭緊鎖,現在他們是在與時間賽跑。
「先生,您這一天都沒吃過什麼東西,再重要的事,也需要體力不是?更何況,您不吃飯,這船未必就能跑得更快。」
胡一夫笑笑。他中年喪婦,膝下無子,於是把尹琳當做自己的女兒。這個深受「五四運動」影響的女學生,既有向學的創新精神,亦兼有傳統美德,把胡一夫當長輩一樣崇敬和照顧,深得胡一夫喜愛。
隨尹琳進了船艙,他的另外兩名學生黎航與鄒葉平已坐在餐桌前。晚飯並不豐盛,辣椒鴨腸、紅燒茄子,一碟鹹菜,邊上的碗里堆著幾個饅頭。
「先生,您說我們這次會有收穫嗎?」黎航問。尹琳、黎航和鄒葉平都是胡一夫的得意門生,三人卻性格迥異:黎航細膩,遇事喜歡多思考少說話,基礎知識紮實,然而說到靈性,卻略遜鄒葉平一籌。
「收穫想必是有的,無非是大是小的問題!」還沒等胡一夫開口,鄒葉平插嘴道。
彷彿是在彌補黎航的不足,眼前的這個鄒葉平卻是聰敏有加,經常突發奇想且敢作敢當的性子,但過於浮躁。
從考古學的角度來看,其實兩人都不適合,不過若合二為一,互補長短,卻是做這門學問的奇才,既能依靠豐富的想像力假設,又能心思縝密地論證,而他們兩人之間的紐帶,便是尹琳。
這三人已跟隨胡一夫三年多了,其中的微妙關係,胡一夫自是一清二楚,他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或明或暗,黎航與鄒葉平都想在尹琳面前展露自己的才華,不知不覺中,很多學術上的難題就在這樣的競爭里,得到解決。
看來愛情有時候也能成為動力,在枯燥乏味的學海中,啟航指明。
要在平時,胡一夫很願意在這樣的辯論中做引導,然而這次卻有些例外,他沒有接茬:「吃完飯,早點歇著吧,明天一早就要早起,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尹琳看出了老師的心思:「吃吧,大伙兒都累了,明天到了現場,還有的我們忙哩!」
黎航與鄒葉平不說話了,低頭吃起飯來。
落日在船的前方緩緩下沉,像是快要燃盡的蠟燭,一點點暗淡下來。既然先生沒有說,三人自然知道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
江風一陣,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他們住的是二等艙。先生一間,尹琳一間,鄒葉平與黎航一間。為了明天能夠起早,幾個人早早睡下了。
那茄子做得有些不新鮮,鄒葉平的腸胃最弱,到了半夜,江風一吹,肚子竟隱隱疼了起來。
「黎航。」鄒葉平喚了兩聲,那邊的喘氣聲均勻依舊。
「睡得跟豬一樣!」鄒葉平暗罵了一句,抵不過肚子疼得厲害,爬起身來,去走廊那頭上廁所。
門一開,漆黑的江面上,江風猛地涌了進來,即使在初夏的深夜,依然讓鄒葉平感到一陣涼意。這深更半夜的,船上看不見一個人,只有天花板上微弱的燈光,投下一小片昏黃。
胡一夫的房間,在他去往廁所的路上,燈也早已滅了。想必老師和自己一樣,也早早休息了。從廁所里出來,鄒葉平感到輕鬆了很多,卻意外看見一個黑影正伏在先生的門前!
「什麼人?!」鄒葉平本能地喊了一聲。
那人見被人發現了,轉身朝另一頭快速跑去。
「站住!」鄒葉平小跑起來追了上去,一邊喊著黎航的名字。
那黑影越跑越快,只辨得個大致的模樣,雖是深夜,江風逼人,尋常人也斷不至於要穿件長風衣、戴頂帽子,想必是不想讓人認出自己的模樣。
「有賊!別跑!」鄒葉平更加堅信自己的猜測,加速追了上去,門「吱呀」一聲,睡眼惺忪的黎航從門裡鑽了出來,差點撞上了鄒葉平。
就這一耽擱,黑影消失在了船尾。鄒葉平一陣惱怒:「該醒的時候不醒!」
一臉無辜的黎航莫名其妙地盯著鄒葉平。
胡一夫和尹琳也打開了自己的房門。「出什麼事了!」尹琳問。
「有賊!」鄒葉平把剛才見到的情況描述了一番。
「難道那麼快?」胡一夫自言自語。
「先生,您說什麼?」
「沒什麼,」胡一夫一臉凝重,「趕緊回房睡吧,小心一點!」
這條標有年代的狹長通道,終於到了盡頭。前方依然紅光閃閃。眾人出了洞,才發現這個通道連接著兩條鴻溝,面前橫著的裂縫底下,依舊岩漿滾滾,熱浪翻湧,只不過,前面還有一個約莫五十米寬的平台。
平台的中央有塊石頭,厲果一抬頭,看到了應該就是黎昕口中所說的「老師」。
然而——
只是個普通人。
一個鶴髮童顏的老年人,閉著雙眼。
這就是「他們」?厲果無法解釋眼前所見。
1938年?難道這個老人就是那時候來到這個洞里的?那麼黎昕一行三人又是誰?「他們」看上去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究竟發生了什麼,才導致這一切的發生?
「老師——」黎昕叫了一聲。
未料馮成才和白景松也虔誠地叫了一聲:「老師——」
當年共同落水的五人,死了三個,還剩下他們兩人,想必二十年前,他們就已經見過面了。厲果回想著自己是如何落水的,若不是偶遇黎昕,也許就要活活餓死在地下王國里,或者被那條蛇吃了。落入這個漩渦里的人,還遠不止在場的這些,只不過,他們都已經消失在這個地下迷宮裡了,所以「他們」才能「隱藏」到現在?那麼當年的那五人,是怎麼找到這老者的呢?是什麼樣的機緣巧合,讓他們彼此相遇,然後他們才又回到了上面的那個世界?二十年後,黎昕為什麼又要不遺餘力地把他們都殺了呢?現在,白景松和馮成才明知黎昕要殺害他們,為什麼又乖乖地跟著來到湖底呢?而且,這個地下王國,究竟來自哪裡?還有神戶丸,它的沉沒和「他們」有關嗎?
厲果終於看到了「他們」,但是無數個問題卻涌了上來。
千里迢迢,一路艱辛趕來,原來設想的「他們」現在確認了。不是類人物種,也不是人類進化的分支……然而,這些猜想全都錯了。原來「他們」也是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
「老師」微微睜開了眼。
「老師!」黎昕走在最前面,幾乎帶著哭腔,「二丸快不行了!」
她被平放在地上,老者走下來,蹲在她的身邊,撫摸著她的臉龐,查看傷勢。
「怎麼樣,老師?」黎昕緊張地問道。
老者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全都是因為你們!」黎昕突然回過頭,惡狠狠地盯著眾人,雙眼通紅。
眾人渾身一陣冷戰。
老者站起身來,拍著黎昕的肩膀安慰:「這是遲早的事。」隨即也轉向了眾人,「景松和成才都來了啊!」他又看見了厲果、李壯、張晟、姚靜曼和徐曼妮這五張陌生的臉孔,「這幾位是?」
黎昕附在老者的耳朵旁說了幾句話。
老者皺起了眉頭:「還是已經有人知道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