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少女從天而降

解放路168號,這裡是一個創意園區,改建於19世紀50年代的一個規模中等的紡織廠。曾經一度光鮮照人,後來牆灰斑駁的工廠,現在被塗鴉,繞上了霓虹,以任何一個五十歲以上的中年人都只能驚嘆「世界變化快」的姿態,重現人間。

園區里一共有三棟建築,兩高一矮。如今這裡面擠滿了藝術家——或者自以為是藝術家的年輕人——每天絞盡腦汁地往外蹦著些胡思亂想。

就在那棟較矮建築的四樓,也就是頂樓,有一家與「藝術」格格不入,但也還有點關係的工作室——陽光心理諮詢。

工作室的主人叫石曉靜。

也許是為了讓來者在談話之前,能有一個良好的精神狀態,她特地選擇了這座沒有電梯的建築的四樓。走上四樓,人會微微有些汗,但還不至於氣喘,然後迎面就可以看見草綠色的門。兩邊掛著花籃,不艷,一叢叢新鮮的綠中點綴著白色的滿天星,最後是用彩虹色裱成工作室的名字。

接待小姐會從接待桌後走出來,笑容可掬地把你引向別緻的客人休息廳。

如果用「別有洞天」來形容背景板後面的休息廳,自然有些不妥。但事實上它的確能給人以驚喜。不仔細看,人們還會以為這是肯德基餐廳里的兒童遊樂區呢。

周圍是一圈貼牆靠著的小沙發,高高聳起的靠背讓它們看起來像超現實主義畫家的作品;中間無規則、但並不顯凌亂地擺放著塑料小桌,是那種拼接起來的桌子,上面放著書、白紙還有水彩筆。落地窗立在朝南的牆上,外面的風景是一條貫穿全城的小河,河岸垂柳青青。

當然,現在時值冬日,來客只能看見光禿禿的樹枝。

休息廳左邊有一扇門。工作時始終敞開著,落著垂簾。裡面共有四個隔間,以「春、夏、秋、冬」為主題,分別配以綠、紅、金黃和奶白為主色調的牆漆。石曉靜往往根據諮詢者的不同類型和需求,在不同的隔間里進行心理諮詢。

在沒有客人的時候,她就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休息室靠右的那個小房間。

石曉靜二十多歲,頂著一頭蓬鬆的短髮,齊耳,染成並不招搖的咖啡色。光潤的肌膚,蘋果臉,不是那種灼人的漂亮,卻是美得剛剛好,給人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切感。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拉夫領毛衣,腰上系著寬大的皮帶,胸前掛著一條星形墜子的項鏈,牛仔褲,咖啡色的UGG雪地靴,背後的衣架上還掛著她剛脫下來的卡其色風衣。

當厲果打電話來的時候,她正在看一本名叫《精神病案例萃取》的專業書,其中有個提到「分離性身份障礙」的案例。這和她一周前接待的某個病人——確切地說叫諮詢者——有關。

這個病名人叫張慧,21歲,女,大學生,瘦高個子,面貌和年齡相符,化淡妝。事情起因是上課的時候老師看到她桌子上有一幅鉛筆畫,畫上的內容是青少年暴力行為和流血事件,於是老師建議她的父母送帶她來做心理諮詢。

開始交談的時候,張慧並不記得自己曾畫過這幅畫,而且當時的時間感中斷並喪失了,可是從繪畫的風格來看,她又承認這正是自己所作。

隨著交談內容的增多,張慧開始慢慢回憶起過去幾個月里曾經發生的多起類似情況:沒有先兆地就開始了這種停滯狀態,她失去了與周圍世界的接觸,但她自己也說不清這種狀態一共持續了多久,當時都發生了什麼。直到第五次談話的時候,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在談話進行到約莫十分鐘之後,張慧突然開始頭痛。正當石曉靜準備採取相應措施的時候,恐怖的一幕發生了。張慧的聲音突然發生了改變,用方言說起一些她自己根本不認識的人的名字,並以多重奇特的身份出現:一開始是兩個,後來到了四個,其中一個自稱是張慧本人。這些身份可以相互對話,還能與石曉靜對話。一個男聲自稱是民國時期的通緝犯,另一個蒼老的聲音則說自己是十八世紀歐洲的巫婆……

這顯然已經超出了心理諮詢的範圍,理應送進精神病急診室進行治療。然而石曉靜沒有這樣做,因為,正當她起身的時候,聽到了第四個聲音。

令人震驚的是——

這個聲音是她父親石建國的!

「石建國」一直說了十幾秒鐘,反覆提到家中陽台上的那盆君子蘭——而這正是她父親的最愛。當驚愕的石曉靜期待和「父親」開始對話的時候,張慧卻意外地恢複了正常,顯然對剛才發生的事情她一無所知。

緊接著,又發生了更奇怪的事情。

當石曉靜起身去門外尋找張慧的父母時,卻發現他們雙雙失蹤了!

作為「302」創始人石建國的獨生女兒,石曉靜一開始是被父親期待成為接班人的。然而,在她懂事以後,「302」卻讓父親整個人都變了。他不復在入睡前的女兒的床邊,講一些有關心理學的小故事,而是變得冷漠寡言,經常半夜不知所終,然後清晨又一臉疲憊地出現在客廳的沙發上。

家裡沒有人知道他在幹什麼,工作上的事兒他一向諱莫如深。同時,寶貝女兒對心理學產生的濃厚興趣和天賦,令他感到深深的恐懼。儘管沒有明說,但石曉靜感覺得到,在自己成長的過程中,父親開始有意無意地隔絕她與這個學科之間的關係。

高考那年,石曉靜瞞著父親把第一志願從經濟學改成了心理學。這個大膽的決定還沒來得及爭論,就已經沒有爭論的必要了——父親在實驗室放了一把火之後,瘋了。

這是個令人沮喪的現實:研究心理學的專家,自己卻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心理障礙,其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父親最後的兩個門生——張晟與厲果也沒有逃脫類似的命運,張晟同樣出現了精神病患者的癥狀,而厲果也是在沉寂了許久之後,才慢慢恢複成一個正常的人。

因此,多年以後,竟有一個少女操著自己父親的口音,突然來到她面前,怎能令石曉靜不由此產生聯想?如果說這還能接受,那麼張慧父母的突然離去,就再也不能把它視為巧合了。

石曉靜撥通了厲果的電話。

可以說,厲果是連接她與父親之間的唯一紐帶。

「302」最後的日子裡,父親和兩個學生待在一起的時間,遠比和女兒在一起的要多。不過,在電話里石曉靜留了個心眼,暫時隱瞞了部分真相,只說為了諮詢一些有關分離性人格障礙患者的專業知識。

「你去查查,張慧是不是童年時期受到過強暴或者性虐待?」厲果是一個月之前提出這個看法的。

石曉靜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來驗證厲果的推測是否正確。她安排張慧住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其實是變相的軟禁),由一個專門的工作人員負責她的飲食,並控制了她的行動。與此同時,石曉靜開始對張慧的來歷進行調查。

然而結果卻相當令人失望,倒不是她查到的信息與厲果的推測天差地別,而是她壓根兒就找不到張慧的任何資料!

張慧堅稱送她來這兒的正是她的父母,張慧也是她的本名。可是,石曉靜按照她提供的地址找到她家的時候,才發現那是一家賣麻辣燙的四川小吃店,店裡沒人認識、也從來沒聽說過張慧其人。張慧就讀的大學,石曉靜也走訪了,發現該校經濟系商務管理專業倒確實曾經有個「腦子不正常」的女生,但她並不叫張慧,而且早在一年前,那個女生就在寢室的衛生間里割腕自殺了。

派出所……石曉靜接著想到了查戶籍資料。她不惜動用多年積累的人脈,想盡一切辦法,拿到了本市四十多個名叫張慧的居民的資料,其中居然還有三個是男的。排除年齡不符的,一共剩下十二個張慧,但她們都活得挺好:在這個城市的不同角落裡,按照自己的人生軌跡,平靜安穩地生活著。

石曉靜失望了:要麼張慧不是本地人,要麼她根本就不叫張慧!

「我當然是我自己!」面對石曉靜的疑問,張慧驚愕地說,「而且我從小就在這個城市裡生活!」

「那你能不能帶我去你家呢?」

「你不是說,我父母要出趟遠門,才托你照顧我的嗎?」張慧狐疑地問道。這是石曉靜為了「軟禁」她所找的借口。

「是。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去一趟你家,然後拿些日用品回來。」

到了那間四川小吃店,張慧徹底暈了。她站在那裡,左顧右盼,活像個迷路的小女孩。

「這明明就是我家啊?不不不,這根本不是我家!」前者指的是門牌號,後者指的是從小吃店裡鑽出來的渾身油膩的四川女人。

石曉靜突然明白了,「張慧」也是她分裂出來的人格之一。

「張慧」是誰?送她來的那對中年夫婦又是誰?他們有何目的?一連串疑問重新佔據了石曉靜的大腦。

一周後,厲果再次打來電話時,石曉靜正急得一籌莫展。可是,厲果並不是來替她解答的:他自己遇到了更為嚴重的問題!

到達醫院後,石曉靜才知道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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