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裡。
石曉靜不得不把裝滿東西的購物車推到超市的一個角落。儘管她已經避開了遊走於貨架之間的商場保安和促銷小姐,可是當她的手離開購物車的那一刻,才發現這陰暗的角落裡還站著一個穿保安制服的男人。
後悔已經不可能了,她看見男人的嘴角輕輕一癟。
既然已被拆穿,也就沒有必要偽裝下去了。不過,對於一個白領麗人來說,選了一車的商品,最後又棄之不買,被人看做是來攪場子的,實在不是件感覺很好的事兒。
可是厲果的電話來得太急。
「我能先買好東西嗎?」
「不行!你現在必須馬上回到辦公室,找到跟歐軍有關的一切資料!」厲果的口氣依舊冰冷堅決。
歐軍?
是的,有印象,他是自己的病人。今天早上還有兩名警察到自己的心理諮詢室來,取走了他的部分資料。下午又追來一個電話,厲果顯得異常緊張,弄得石曉靜自己也惶惶起來。
歐軍可不是普通的病人,算起來與她還頗有淵源:他曾經是石曉靜中學同學譚露的「男朋友」。正是譚露建議他來找石曉靜做心理諮詢的。
按照譚露的說法,一開始她並沒有發現歐軍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只覺得這個男人很奇怪,確切來說是羞澀。他對於女性有一種天生的靦腆,總是遠遠地與女性保持著距離。如果有女性主動與他說話,他會表現出一種滑稽的局促:臉紅;儘管沒有汗,也要不斷地用手擦拭額頭;不敢用正眼看人;不停地搓手……
這一切,就是譚露會給「男朋友」這個詞加上引號的緣故。
譚露與歐軍的相識緣於一場通俗的相親會。
為了發揮餘熱,街道居委會幾個退休的老阿姨行動起來,為基層的單身公務人員牽線搭橋。她們聯繫了不同單位的單身男女,在文化館的教室里舉辦相親會。在此之前,類似活動已舉辦過數期,也確實有效,有許多對上眼的年輕人因此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作為著名的「困難戶」,歐軍到後來成為那幾個熱心老阿姨的重點關注對象。
與歐軍不同,譚露的到來卻完全屬於巧合。
她是市話劇團的宣傳幹事,20多歲,時髦,很有「招蜂引蝶」的潛質。這樣的女人,說她單身或許還可信,若說「淪落」到要靠相親才能招來「蒼蠅」,那是絕對不至於的。事實上,她是被人硬拉來的,因為相親會上男多女少的局面。拗不過一個女友軟磨硬泡,她只好過來「充人數」。當然,如果說能夠有看得上眼的,也未必是件壞事。
可惜譚露來得晚,幾次相親下來,但凡有點模樣兒、能說會道的單身男子早已被人搶走了。與其說歐軍是在剩下的一群歪瓜裂棗中脫穎而出,倒不如說他的特殊舉止讓譚露覺得可笑,這才引起了她的注意。在道聽途說、老阿姨們的「嚴重」推薦以及有些誇張的「傳說」當中,譚露漸漸覺得,這個靦腆男人有種特別「逗」的氣質。
「如果你和他談上,我可是真佩服你了!」拉譚露來相親的女友說。
女人之間總喜歡搞這些名堂。經不住調唆,譚露決定去試試這個奇怪的男人。如果她知道,此時歐軍已經開始「不對勁」了,就死活也不會「以身試法」了。
根據弗洛伊德的觀點,強迫症患者的重複行為是一種「取消」的象徵形式,通過這種行為來「取消」或者「去除」過去的某件事情(比如,歐軍在異性面前會剋制不住地反覆搓手)。儘管一百多年之後,弗洛伊德的很多理論在學術上並非完全站得住腳,但仍有相當一部分具有參考意義。
歐軍的童年有難以癒合的心理創傷,導致他成年後行為的偏差,這是譚露事先不知道的。可惜,當她意識到所有這些可笑舉動都不是歐軍在故意搞怪,而確實是他腦子有病時,已經遲了。
憑心情,遊刃有餘地周旋於數個男人之間——譚露原本深諳此道。
她懂得如何疏離過於靠近的危險,而在男人喪失耐心、意欲離去的時候,她又有手段將他再攬至身邊。都市裡,但凡有些姿色的女性,都天生有此技能。譚露一定意想不到,她純粹因「好玩」而對歐軍做出的輕佻行為,竟徹底毀掉了他,也毀掉了自己。
譚露是歐軍的初戀,是他在母親之後接觸最多的女性。他閉塞的心靈再一次面對異性敞開,這種積蓄已久的心理能量,轉變成不可思議的控制欲,徹底發泄了出來。
因為譚露,歐軍的病情升級了。
因為父母長期在外地工作,譚露向來獨居。她沒料到,相親會後的第二天一早,歐軍就已經站在她家樓下了——昨晚正是他送譚露回家的。
歐軍表現出了一個男人在追求女性時應有的熱情和細心。他買了熱牛奶和點心,在樓下的樹旁站了一個多小時,近乎虔誠地用自己的胸口保持著早餐的溫度。
一開始,譚露還沒反應過來,後來認出這是昨晚那個可笑的小子,她還得意了一會兒。可是,當歐軍掏出那份飽含著體溫和體味的早餐時,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事兒如果發生在相戀多年的情侶之間,沒準女性還會因為感動,而突然萌發嫁給這個男人的念頭(很多電視劇里,男士都是通過類似的溫柔舉動而俘獲女友的心的)。可關鍵是,她和歐軍相識還不超過二十四小時,而且,如果歐軍生得如同韓庚一般帥氣,那麼她也許還能湊合忍受,可惜他只是個禿頂,而且長相也很「古典」……
因此,只要譚露不是傳說中的「腦殘」,第一反應一定是因為這種矯情的舉動而反感,甚至噁心。
後來譚露才明白,這一切都不是歐軍在惺惺作態、用拙劣的手法欺騙女性,而是他發自肺腑、情真意切地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表達愛意。很明顯,歐軍這一系列奇異的行為,超出了常人所能承受的範圍,讓譚露厭惡,最終轉變成恐懼。
歐軍開始無休止地糾纏著她。
有病態控制欲的男人,總是一廂情願地把對對方的限制看成理所當然,並給自己令人驚訝的所作所為一種合理的解釋。「我都對你這樣了,你怎麼還可以那樣?!」這是控制欲極強的男人腦海中相當常見的思維方式,他們也往往是最自私的人。
歐軍覺得,「我都可以在你家樓下站一個多小時,而且用體溫為你暖著早餐了,你怎麼還可以棄我而去」?全然不顧譚露從一開始並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於是他開始跟蹤譚露。
當譚露一如既往地用冷漠甚至羞辱來拒絕他的時候,歐軍才發現送早餐這一招根本不好使。他默不作聲,羞愧(好在他還有羞愧感),懊悔,但就是不明白譚露這樣做是為了把他給甩了,而並非他一廂情願想像的那樣,是因為他自己犯了錯。
他歇斯底里地尋找自己身上的缺點。此後,他每天「油頭粉面」,將為數不多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西裝革履地守候著譚露。除了上班時間,幾乎無時無刻不在譚露身邊。除了準備各式點心,他還像個偏執狂一樣為她送上牛奶——無論何時何地,只要見面,就來一盒光明牛奶。
直到譚露實在受不了了,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巴掌拍掉他送來的點心,歐軍才有所醒悟。
但是,他並沒有真正了解譚露的意圖——
「你是不是有人了?!」他的眼裡閃過一絲寒光,令譚露不寒而慄。突然,他失控似的把她逼到牆角,從她的包里強行奪過手機,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兒。
他把手機通信錄里自認為是男性名字的號碼,挨個兒撥了一遍:「我是譚露的男朋友,你以後不許再給她打電話!」
譚露徹底傻了,她想到了報警。
然而那一絲寒光提醒她,眼前這個男人是個十足的瘋子!她懷疑有一天自己會被他砍死在家裡,這決不是開玩笑,而報警只能解決一時的問題……於是她找到了中學同學兼心理諮詢師——石曉靜。
初次見到歐軍的時候,石曉靜馬上意識到:他的問題已經不只是平常的心理問題了。
正如譚露帶著哭腔所說的那樣,「我想他一定會殺了我」。
無論是通過理論還是憑經驗,石曉靜始終不明白,一個有異性社交障礙強迫症的男人,為什麼會突然轉變成控制欲極強的偏執狂,而且病情惡化如此之快?
但她知道為什麼歐軍遇到女性就會不停地搓手——
他停不下來!
離開超市,石曉靜開車趕回自己家。
每隔幾周,她都會帶一些有代表性的案例回家,私下裡她正在寫一本有關現代人心理健康的書。她記得,歐軍更多的資料,如今正躺在她家的書房裡。回家途中,她打了個電話給譚露。關機,儘管這正是譚露一向的風格——也許她此刻正在和哪個帥哥或者富家子弟廝混——但石曉靜還是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她總覺得哪裡正在發生著嚴重的事情,因為她比誰都了解歐軍。
20世紀80年代初,歐軍出生於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獨子。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