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靜心錄之十 序說·序跋增補-2

重刻傳習錄序

聶豹

《傳習錄》者,門人錄陽明先生之所傳者而習之,蓋取孔門「傳不習乎」之義也。匪師弗傳,匪傳弗覺,先生之所以覺天下者,其於孔門何以異哉?夫傳不習,孔猶弗傳也。

孔門之傳,求仁而已矣。孟子曰:「仁,人心也。」孟子之求心,即孔門之求心也。然心無形而有知也。知外無心,惟知為心;物外無知,何知非物?

予嘗聞先生之教矣。學本良知,致知為學。格物者,致知之功也。學致良知,萬物皆備,神而明之,廣矣,大矣。故曰:「知皆擴而充之,足以保四海,無他,達之天下也。」孟子之學孔子者,其在茲乎?

祖述孔、孟,憲章周、程,先生之所得亦深矣。而或者猶異之,雲其殆於仁,心、知、物之義有未達歟!

蓋仁即心也,心即知也,知即物也。外物以求知者,為虛寂;外知以求心者,為枯槁;外心以求仁者,為襲取;外仁以求學者,為泛濫滅裂,此二氏、五伯、百家之學所以毒天下。如以文辭而已者,今之陋也,去益遠矣,毒滋甚焉。

良知者,通天地萬物為一體也。忍其毒而弗之覺,猶弗知也。此先生之傳,殆有不容已焉者耳。

是錄也,答述異時,雜記於門人之手,故亦有屢見而復出者。間嘗與陳友惟浚,重加校正,刪復纂要,總為六卷,刻之於〔1〕閩,以廣先生之覺焉。

(錄自《聶雙江先生文集》卷三)

校勘記

〔1〕 於,原文作「八」,據聶豹《重刻大學古本序》改。

刻陽明先生傳習錄序

孫應奎

學以盡性也。性者存發而無內外,故博文約禮,集義養氣之訓,孔、孟之所以教萬世學之者。而或少異焉,是外性也,斯異端矣。應奎不敏,弱冠如知有所謂聖賢之學。時先生倡道東南,因獲師事焉。憶是時先生獨引之天泉樓口,授大學首章,至「致知格物」曰:「知者,良知也,天然自有即至善也。物者,良知所知之事也。格者,格其不正以歸於正也。格之,斯實致之矣。」及再見,又手授二書。其一《傳習錄》。且曰:「是《錄》吾之所為學者,爾勿徒深藏之可也。」應奎請事於斯幾三十年,每思講授至意,恐卒為先生罪人,故有獨苦心而莫敢以語人者。然間嘗以其所見一斑參之孔、孟。夫心之純粹以精森然而條理者,非禮乎?即此禮之見於日用而有度數之可紀,謂之「文」,然以其體事而無不在,故曰「博」。心之剛大,配天地而不御者,非「氣」乎?即此氣之流行當其可,謂之「義」,然以其無時無處而可失,故曰「集」。心之虛明靈覺洞然而不昧者,非「知」乎?即此知之應感而該乎人倫事變,謂之「物」,然以其有物有則而不可有過不及之差,故曰「格」。故致其知于格物也。養其氣於集義也,約其禮於博文也,皆理其性之發者,而非外也。博文以約此禮也,集義以養此氣也,格物以致此知也,皆體其性之存者,而非內也。蓋自其斂於無,似存而常體未常息;自其章於有,似發而常體未常易。存發無先後,體用無內外,斯性之妙也。故先生之所自得,雖未敢輒擬其所至,而先生之學則斷然信其為上接孔、孟,而以俟後聖於不惑者也。

茲應奎較藝衡水,涉洞庭,登祝融,訪石鼓,歧乎濂溪之上,有餘慨焉。道不加聞而年則逮矣,固願竊有豪傑者出,以翼吾之往也。同志蔡子子木守衡,則已群多士,而摩之以性命之學,亦浸浸乎有興矣。應奎因樂與成之,乃出先生舊所手授《傳習錄》,俾刻置石鼓書院。

噫!性靈在人,得無有默契斯旨而成之德行者乎!則於先生之道亦庶幾焉,又何憾矣!嘉靖三十年夏五月壬寅,同邑門人孫應奎謹序。

(錄自《傳習錄》蔡汝楠校刻本)

敘傳習錄後

蔡汝楠

《傳習錄》者,陽明先生之門人錄師傳之指,圖相與習之者也。先生曾以是錄手授今文宗蒙泉孫公,公按部至衡,令汝楠刻置石鼓書院,而公為之序,概括學以盡性之一言。蓋先生之學,致知而已矣。今發明之曰:「學以盡性」,何也?曰:人之有心,性即吾心之體也;心之有性,知即吾性之靈也。自此知雜揉,或慮真妄決擇之難,不知本然之體昭明靈覺,本無所昧,動於意而知能雜揉,亦即此體足以自知而決擇之,著誠去偽,不容不力至於無有乎弗良,則無有乎弗誠。故知也者,誠之源也。自此知渺徽,或慮酬酢變化之難,不知本然之體圓瑩洞徹,本無所遺,交乎物而客形變化,亦即此體足以盡物而精察之,博學切問,不容不至,至於無有乎弗格,則無有乎弗良。故知也者,物之則也。同此知謂之性,致此知謂之學。周旋物則,充積誠意,發之肫肫然不可已,極於高高乎不可尚。合內外,一寂感,是謂天性之盡而至善之止也。以此而質於往聖:其曰:「道心之微」,即良知之發也;其曰「惟精惟一」,一此道心,即致知而誠也。「博文」,則知貫乎物而無有不格;「約禮」,則知皆天理而無有不誠。固質之而不謬。以此而證之前賢,「未發之中」,此知之中涵;「即發之和」,此知之貫徹。義而曰「集」,即物無不正;配義與道,即意無不誠。亦參之而不惑。故致知盡性之說,傳而習之,及門之徒不能不錄。而蒙泉孫公廣先生手授之澤,亦自惡可已也。惟《錄》名「傳習」,則傳習之指非曾子獨得孔氏之宗者乎?嘗觀聖門之宗獨歸曾氏,而曾子稱服吾友則惟顏子。二賢之在當時,顏子嘗識聖道之高深變化矣,曾子嘗親受大學、孝經之指矣,然所謂傳習者,豈在是哉?顏子之學,博我之文,約我之禮,竭吾之才,然後卓見聖道至,雖欲從聖人而求之亦自無由。曾子之學,自察自欺,自求自慊,必慎獨知,然後竟以魯得之至,雖欲媲有若之似聖人,亦不可得傳而習之,斯其至矣。然則斯錄盛傳海內,君子以能演先生良知之訓為傳習乎?抑自信自知,何者為良,先明乎善,益進於誠,凡功利之溺此良知,誇門之障此良知,意見之害此良知,皆如自治痛養,自致其力,以自有之知,盡自有之性,以此尊其所聞為傳習矣乎?嗚呼!先生之學,真孔氏秘傳,而以先生之道,反身而自得之,如顏、曾之善習者誰也?敢告同志相最善習,庶無負先生傳教之意云爾。時嘉靖辛亥夏日,門下後學德清蔡汝楠謹書。

(錄自《傳習錄》蔡汝楠校刻本)

題傳習錄後

董沄

斯道之在天下,雖天命人心之固有,其盛衰顯晦,實由氣數。文、武之後,斯道與王跡俱降,漸遠漸微,不絕如線,曆數百年,至仲尼一唱而天下響應。仲尼之後,至孟子沒有遂絕,歷戰國、秦、漢,如滅燭夜行。以及炎運之末,黃、郭、荀、陳諸豪傑,林然而起,要雖非中道,而其發於義理,根於天性,挽回人心,則不可誣也。東井先祥,德星後聚,豈偶然哉!自是而文廢焉,至於隋而文中子振之,門人千餘,澤雖不被於天下,而斯文賴以一延。自是而文又廢焉,至於宋而濂、洛、關、閩諸大儒出而昌之,五星聚奎,斯道於是乎大明矣。然天下之士,見在上者之崇重乎此也,遂借之以為利祿之梯,講之愈明,而失之愈遠,大非先儒之初心矣。以至於今,而篤生陽明夫子,提天下之耳,易天下之轍,海內學者,復鄉應焉,而五星聚室,是豈人力所能為哉?蓋自孔子以迄於茲,凡四廢興矣。

(錄自日本蓬左文庫藏《王門宗旨》十三《從吾道人語錄》)

傳習錄序

王宗沐

《傳習錄》,錄陽明先生語也。四方之刻頗多,而江右實先生提戈講道處,獨缺焉。沐乃請於兩台,合續本凡十一卷,刻置學宮。諸生集而請曰:「願有以療之。」余愀然曰:「來!二三子是尚有待於余言乎?夫言非先生得已也。自先生之歿,則學稍稍失其旨,繁言朋,興門戶,峙張規,為儒名,而實衰焉。非不能言也,是用與二三子剪裁浮華,反歸本實,以獨得先生之意於曠世之下,而尚有待於言乎?孔子曰:『予欲無言。』而又曰:『無隱學而必待於言也。』則二者實背而馳。如其不待於言也,則所謂無隱者蓋有在矣。且爾亦知先生始得之勤也,而其後之不能無憂乎?」

諸生曰:「未之聞也。雖然,願卒言之。」

曰:「天命流行,物與無妄,在天為不已之命,而在人為不息之體。孔門之所謂仁者,先生之所謂知也。自程純公之歿,而聖人之學不傳,沉酣傳注,留心名物,從其求於外者,以為領略貫解,而一實萬分、主靜立極之義微矣。夫天下莫大於心,心無對者也,博厚高明,配於天地,而彌綸參贊,際於六合,雖堯、舜之治與夫湯、武之烈,皆心之照也。從事於心者,愈斂而愈不足;從事於言者,愈贅而愈有餘。不足者日益,而有餘者日損。聖愚上下之歧,端在於是。此先生所以冒忌負謗,不恤其身而爭之於幾絕之餘,而當時之士,亦遂投其本有,皆能脫驂解縶,翕然從先生於驟聞之日者也。爭之不明而有言,言之稍聚而為錄。今不據其錄而求其所以為學也,乃復事於言,是其不得已者,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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