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靜心錄之九 誥命·祭文增補·傳記·增補-2

文成王陽明先生守仁傳

黃宗羲

王守仁字伯安,學者稱為陽明先生,餘姚人也。父華,成化辛丑進士第一人,仕至南京吏部尚書。先生娠十四月而生,祖母岑夫人夢神人送兒自雲中至,因命名為雲。五歲,不能言,有異僧過之曰:「可惜道破。」始改今名。豪邁不羈。十五歲,縱觀塞外,經月始返。十八歲,過廣信,謁婁一齊,慨然以聖人可學而至。

登弘治己未進士第,授刑部主事,改兵部。逆瑾矯旨逮南京科道官,先生抗疏救之,下詔獄,廷杖四十,謫貴州龍場驛丞。瑾遣人跡而加害,先生托投水脫去,得至龍場。瑾誅,知廬陵縣,歷吏部主事、員外郎、郎中,升南京太僕寺少卿、鴻臚寺卿。時虔、閩不靖,兵部尚書王瓊特舉先生以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未幾,遂平漳南、橫水、桶岡、大帽、浰頭諸寇。

己卯六月,奉敕勘處福建叛軍。至豐城而聞宸濠反,遂返吉安,起兵討之。宸濠方圍安慶,先生破南昌,濠返兵自救,遇之於樵舍,三戰,俘濠。武宗率師親征,群小張忠、許泰欲縱濠鄱湖,待武宗接戰而後奏凱。先生不聽,乘夜過玉山,集浙江三司,以濠付太監張永。張永者,為武宗親信,群小之所憚也。命兼江西巡撫。又明年,升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嘉靖壬午,丁冢宰憂。丁亥,原官兼左都御史,起征思、田。思、田平,以歸師襲八寨、斷藤峽,破之。先生幻夢謁馬伏波廟,題詩於壁。至是,道出祠下,恍如夢中。時先生已病,疏請告。至南安,門人周積侍疾,問遺言,先生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頃之而逝,七年戊子十一月二十九日也,年五十七。

先生之學,始泛濫於祠章,繼而遍讀考亭之書,循序格物,顧物理吾心終判為二,無所得入。於是出入於佛、老者久之。及至居夷處困,動心忍性,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悟格物致知之旨,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其學凡三變而始得其門。自此以後,盡去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學的。有未發之中,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此知之後更無已發。此知自能收斂,不須更主於收斂;此知自能發散,不須更期於發散。收斂者,感之體,靜而動也;發散者,寂之用,動而靜也。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無有二也。居越以後,所操益熟,所空而萬象畢照。是學成之後又有此三變也。先生憫宋儒之後,學者以知識為知,謂「人心之所有者不過明覺,而理為天地萬物之所公共,故必窮盡天地萬物之理,然後吾心之明覺與之渾合而無間」,說是無內外,其實全靠外來聞見以填補其靈明者也。先生以聖人之學,心學也。心即理也,故於致知格物之訓,不得不言「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夫以知識為知,則輕浮而不實,故必以力行為功夫。良知感應神速,無有等待,本心之明即知,不欺本心之明即行也,不得不言「知行合一」。此其立言之大旨不出於是。而或者以釋氏本心之說,頗近於心學,不知儒釋界限只一理字。釋氏於天地萬物之理,一切置之度外,更不復講,而止守此明覺;世儒則不恃此明覺,而求理於天地萬物之間。所為絕異,然其歸理於天地萬物,歸明覺於吾心,則一也。向外尋理,終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總使合得,本體上已費轉手,故沿門乞火與合眼見暗,相去不遠。先生點出心之所以為心,不在明覺而在天理,金鏡已墜而復收,遂使儒釋疆界渺若山何,此有目者所共睹也。試以孔、孟之言證之。致吾良知於事物,事物皆得其理,非所謂人能弘道乎?若在事物,則是道能弘人矣。告子之外義,豈滅義而不顧乎?亦於事物之間求其義而合之,正如世儒之所謂窮理也,孟子胡以不許之,而四端必歸之心哉!嗟乎,糠粃眯目,四方易位,而後先生可疑也。

隆慶初,贈新建侯,謚文成。萬曆中,詔從祀孔廟,稱「先儒王子」。

(錄自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姚江學案》)

王守仁傳

查繼佐

王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浙江餘姚人,晉王覽之裔。六世祖網,洪武中參議廣東,死苗難。父華,及第第一人,歷官講讀,侍孝宗經筵,以不附劉瑾致仕,仕至南京吏部尚書。守仁母岑夫人,娠守仁十四月,夢神人乘五色雲手授之。祖天敘因呼之曰云。五歲不能言,有異僧過天敘曰:「是兒勿以名泄之。」天敘為改名守仁,輒讀書敏記。八歲,妄意神仙,嬉戲皆絕人。十五,從宦京師,出遊居庸,慨然負壯圖。十七,遇蜀道士於江西鐵樹宮,與語大悅。及見婁諒,談朱氏格物之旨,復大悅。故善跳狎,則稍就規准。赴鄉試,見巨人夜立文場東西,大呼三人好作事,已忽不見。三人者,一榜中胡端敏世寧、孫忠烈燧及守仁,後人意之也。守仁因自負,好談兵,亦不廢養生言。弘治十二年成進士,授刑部主事。病歸,辟陽明洞為書舍,更講神仙之事。已又悔之,改武選,遂與湛若水專求孔孟之學。

正德初,逆瑾亂政,論救言官戴銑,薄彥徽,因大發瑾罪。瑾怒,矯旨杖守仁於門,謫龍場驛丞,復使人前道扼之。守仁佯置衣履江岸,題詩其處,若投江死者,得以免。附海舟舟山,為颶風漂閩,有道士收之,故鐵樹宮與語大悅者也。遂赴龍場,在南彝萬山中。無所得書,日坐石穴中,默記舊牘,輒為訓釋。期有七月,《五經》之旨略備。龍場人相與伐木為軒,居之。

瑾誅,擢廬陵知縣,歷文選,累升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甫至,首平閩、廣劇盜詹師富、溫火燒等。因言「盜賊日滋,由於濫撫,所調狼兵無制,徒殘害,不足使。臣得揀練部勒之,請便宜以行。」詔許之。改巡撫為總督軍務。時宸濠蓄逆,頗與賊通。守仁上書密言狀,且請罷絀奸諛,以回天下豪傑之心;絕蹤巡遊,以杜天下奸雄之望。是年,茶寮賊大起,江、廣、湖、郴騷然。上命三省會討。守仁首誅賊間吳讓,督兵自南康入,破橫水、左溪巢,賊奔桶岡,大戰西山界。凡破巢八十四,俘斬六千餘人,歸流亡,度地居之。鑿山開道,夷其險阻。請立崇義縣於橫水以屬贛。已而浰頭賊池仲容尤悍黠,擅擬官號,以畲瑤既殄,益增機險阱毒,虞王師。守仁厚撫其黨黃金巢等,先從破橫水。又納仲容弟仲安之款,而收仲容之仇盧珂等為心腹,故休士歸農,若不復用兵者。已而陽鞭撻盧珂以來仲容,而縱珂往合官兵,盡滅三浰,大小三十餘戰,滅巢二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人,復立和平縣,以屬惠治之。虔吉人感功德,生祠之。升副都御史,蔭一子錦衣百戶,進千戶。

十四年,宸濠果反。守仁與吉安知府伍文定起兵,掩南昌不備,迎戰鄱陽湖,賊平。事在《宸濠傳》。上自稱威武大將軍南巡,使人邀所俘於廣信,守仁弗與。會太監張永方贊誅劉瑾,為海內所許,抵錢塘。守仁取內道入浙,夜見永,便以宸濠付之,而身至京口謁駕。諸奄不得志,惡守仁上前,稱守仁宸濠黨。永為護持力,得不問,賞亦不行。事在《張永傳》。會江西大水,上疏自劾,語極剴切,報聞。

世宗初立,召守仁人受封。而中有沮者,謂國甫大喪,不當宴賞,中道止之。拜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歸省。尋論封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父華亦得封如之。父病中膺封,卒。

初,宸濠之叛也,結譽士大夫,無所不傾下。守仁亦與無崖異,嘗使其門人冀元亨往觀之。宸濠自謂善守仁,密謀於陸完,意守仁得為其巡撫,用是其形跡不能無疑於士大夫。守仁憂居講學,受弟子,而忌者蜂起,頗目為偽學。至雲初通宸濠謀,策其不勝而背之,言絕丑,不可聞。以是雖封爵賜號,竟不與鐵券及歲祿,一時勤王有功諸臣,中傷廢斥殆盡,唯伍文定得升副都御史,蔭一子千戶。守仁不勝憤,乃上疏再辭爵,且極論白諸有功者。溫旨慰諭,終格不行。守仁所善席書與門人方獻夫、黃綰,皆以議禮得幸上,交章守仁賢,宜大用,亦尼不果。

嘉靖五年,岑猛叛,詔兩廣聚兵討猛。猛死田州。其黨盧蘇、王受相結再叛,嶺南大困。桂文襄萼素不善守仁,為張總所強,交口薦,代姚鏌總督兩廣。守仁至,開示恩信,盧蘇、王受等自縛來歸,則悉遣其眾歸農七萬一千餘人,勒石志功德。時八寨瑤賊反側嶺表,與斷藤峽、牛腸、六寺、仙台、花相諸瑤相煽結。守仁以便宜,密令故降蘇、受等輕兵出。而永樂、保靖土兵之自嶺南還者,亦過八寨,與蘇、受等相犄角,徑搗其巢,誅斬萬計,八寨盡平。捷聞,朝廷以其誇擅,敕獎而已。獻夫、韜言其功不可泯,上許條畫善後以聞。是時守仁已病矣,輿疾勞所事,而桂萼方長吏部,暴喜功名,風守仁取安南,希崇封。守仁辭不應,以是益怨守仁,讒守仁,賞不進。守仁病劇,乞骸骨,卧舟待命。甫度大庚嶺,卒,為七年之十一月。時白氣亘天,數日乃已。萼等因盛言守仁初擒宸濠,攻戰紀律不臧,奏捷多偽;又言擅離本職,處置田州事宜失當;學術不端,破壞士習;乞削奪官爵。詔免奪爵,停恤典,子不得嗣封。

守仁學以致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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