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四十小時
「我看到了許多微量證物。」
萊姆滿意地看著薩克斯從機場的犯罪現場帶回來的袋子。
微量證物是萊姆的最愛。那是被罪犯留在現場,或不經意地從犯罪現場沾帶在身上的零碎顆粒,有時候甚至用顯微鏡才看得到。就算是最聰明的罪犯,也不會想到變更或利用微量證物設計陷阱,再勤勞的罪犯也沒有辦法完全消滅微量證物。
「第一個袋子來自什麼地方,薩克斯?」
她生氣地翻動她的筆記。
什麼事情讓她如此惱怒?他納悶地想。萊姆看得出來有事情不對勁。或許是因為她對珀西·克萊的不滿,也或許是因為她對傑里·班克斯的關切,又或許都不是。從她冷漠的眼神當中,他看得出她什麼都不想談。這樣也好,他們必須逮到棺材舞者,這是他們此刻首要的工作。
「這一袋來自棺材舞者等候飛機的停機棚里。」她拿起其中兩個袋子,然後指著其他三個袋子,「這一個來自狙擊手窩藏的地點,這一個來自油漆工的貨車,這一個來自宴席承包商的貨車。」
「托馬斯……托馬斯!」萊姆大聲叫道,讓房內的每一個人都嚇了一跳。
助手出現在門口,不高興地問:「什麼事?我正準備一點吃的東西,林肯。」
「吃的東西?」林肯惱火地問,「我們不需要吃東西。我們需要再畫一些圖表。記下來:『CS2,停機棚』,沒錯,『CS2,停機棚』。很好,然後再一個,『CS3』,就是他開槍的地點,他的草叢高地。」
「我應該寫什麼?『草叢高地』?」
「當然不是,那是個玩笑。我還是有一點幽默感的,你知不知道?記下:『CS3,狙擊手窩藏地點』。現在,讓我們先來看看停機棚有些什麼東西?」
「玻璃碎片。」庫珀回答,一邊像個鑽石商人一樣,將內裝物倒在一個瓷盤上面。薩克斯補充道:「還有一些用吸塵器收集的東西、窗台上的一些纖維,沒有FR。」
FR,也就是手指或手掌的印痕。
「他對指紋太謹慎了。」塞林托悶悶不樂地表示。
「不對,這樣反而值得高興。」萊姆說,並且因為沒有人能夠像他一樣迅速推論而惱怒——他經常如此。
「為什麼?」塞林托問。
「他如此小心,是因為他在某個地方登記有案!所以,只要我們找到一枚指紋,就有很大的幾率將他指認出來。好吧,好吧,棉質手套的印記沒什麼用處……他在停機棚里撒了礫石,所以也沒留下鞋印。他是一個聰明的傢伙,但是如果他很愚蠢的話,就沒有人需要我們了,對不對?好吧,現在這些玻璃能夠告訴我們什麼?」
「除了告訴我們他打破窗子,闖進停機棚里以外,」薩克斯不耐煩地問,「還能告訴我們什麼?」
「不見得。」萊姆說,「讓我們看一下。」
梅爾·庫珀在載玻片上裝了幾片碎片,然後放在調至低倍數的複合式顯微鏡下。他啟動攝影機,將影像送到萊姆的電腦里。
萊姆移動輪椅到電腦面前,然後開口下令:「指令模式。」聽到他的聲音,電腦立刻忠實地在鮮明的屏幕上滑出一張目錄。他自己沒有辦法控制顯微鏡,但是他能夠透過電腦捕捉,並操控影像——例如放大或是縮小。「游標左移,按兩下。」
萊姆使勁向前移近,陷入彩虹光環的折射當中。「看起來像是強化窗用的玻璃。」
「同意。」庫珀表示,然後繼續觀察,「沒有碎屑,是由某種鈍器擊碎的,或許是他的手肘。」
「沒錯,沒錯。看看那些貝狀物,梅爾。」
當某個人打破窗戶時,散落的玻璃會形成一系列的貝狀碎裂,也就是弧形的斷裂線。透過形成曲線的方式,可以判斷出打擊來自什麼方向。
「我看到了。」庫珀回答,「是標準的裂痕。」
「看看那些玻璃上的塵土。」萊姆突然表示。
「看到了,沉澱的雨水、泥漿和燃油剩餘物。」
「這些塵土附著在玻璃的哪一面?」萊姆性急地問。當他主管偵查資源組的時候,他手下的警官對他的抱怨之一,就是他表現得像個兇悍的女教師一樣。萊姆則把這句話當作一種讚美。
「那是……」庫珀理出了頭緒,「怎麼可能?」
「怎麼了?」薩克斯問。
根據萊姆的解釋,貝狀的裂痕是從玻璃乾淨的那一面開始,然後結束於骯髒的一邊。「打破玻璃的時候,他在停機棚裡面。」
「但是他不可能這麼做,」薩克斯表示反對,「這些玻璃碎片是在停機棚裡面找到的。他……」她停了下來,然後點頭,「你的意思是,他從裡面打破玻璃出來,然後鏟起碎片和礫石往裡面丟。他為什麼這麼做?」
「這些礫石並不是為了防止留下鞋印,而是為了讓我們誤以為他是從外面闖進去。其實他已經在停機棚裡面了,然後打破玻璃往外闖。有趣!」萊姆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大叫,「檢查那些微量證物,有沒有黃銅的成分?看看黃銅上面是不是沾了石墨?」
「一把鑰匙。」薩克斯說,「你認為有人給了他一把可以進到停機棚里的鑰匙。」
「我正是這麼想。我們要查查看是什麼人擁有或租用了這些停機棚。」
「我來打電話。」塞林托一邊說,一邊打開他的手機。
庫珀朝著另一具顯微鏡的接目鏡裡頭看,他調到了高倍數。「找到了。」他表示,「有許多黃銅和石墨,我猜還有一些三合一的潤滑油。所以那是一個老舊的門鎖,讓他費了不少功夫。」
「或者……」萊姆慫恿道,「來吧,動動腦筋!」
「或者是一把新打的鑰匙!」薩克斯脫口說出。
「沒錯!一把會卡住的鑰匙,很好。托馬斯——圖表!拜託!記下:『以鑰匙進入』。」
托馬斯精確地將這幾個字寫了下來。
「現在,再來看看我們還有些什麼東西?」萊姆用吹吸控制器朝電腦移近。他因為失誤而撞了上去,差一點弄翻他的屏幕。
「該死!」他抱怨。
「你沒事吧?」塞林托問。
「很好,我很好。」他怒氣沖沖地回答,「其他東西呢?我剛才問的是,我們還有其他東西嗎?」
薩克斯和庫珀把剩餘的微量證物掃到一大張白色的新聞用紙上,戴上放大護目鏡檢視。然後庫珀用探針拾起了幾個顆粒擱在一旁。
「好了。」庫珀表示,「我們還有一些纖維。」
過一會兒之後,萊姆盯著電腦屏幕上的幾根細小絲線。
「你認為怎麼樣,梅爾?是紙張,對不對?」
「沒錯。」
通過收話器,萊姆命令他的電腦在纖維的顯微影像上面移動。「看起來有兩個種類。一種是白色或暗黃色,另外一種有著綠色的染料。」
「綠色?像是鈔票?」塞林托提議。
「有可能。」
「有沒有足夠的數量來進行氣體化學處理?」萊姆問道,因為用氣相色譜分析儀分析會破壞纖維。
庫珀表示數量足夠,然後取出其中一部分來進行分析。
他看著電腦屏幕。「沒有棉花,沒有碳酸鈉、亞硫酸鹽或硫酸鹽。」
這些都是製造高品質用紙的時候,漿化處理過程中用的化學添加物。
「這是廉價的紙張。染料也是水溶性的,不是油墨染料。」
「所以,」萊姆說,「並不是鈔票。」
「或許是再生紙。」庫珀表示。
萊姆再次放大電腦屏幕上的圖像,上面的矩陣變得巨大,細節部分變得模糊。他感覺到一股沮喪,希望自己是透過真實的複合顯微鏡接目鏡進行觀察。任何東西都比不上光學儀器的清晰。
接著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那些黃色的污點呢,梅爾?是膠水嗎?」
庫珀朝著顯微鏡的接目鏡里看,然後表示:「沒錯,看起來像是信封上的膠水。」
所以鑰匙可能是裝在一個信封內交給棺材舞者。但是那些綠色的紙張代表什麼?萊姆一點頭緒也沒有。
塞林托關上了手機。「我和哈得孫空運的羅恩·塔爾博特談過,他打了幾個電話。猜猜看是誰租用了棺材舞者等在裡面的停機棚?」
「菲利浦·漢森。」萊姆答道。
「沒錯。」
「我們掌握了不少有利的證據。」薩克斯表示。
確實如此,萊姆心想。不過他的目標並不是透過無懈可擊的訴訟,把棺材舞者交給總檢察官。他要把這傢伙的腦袋插在一根矛頭上面。
「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
「沒有。」
「好吧,我們移到下一個現場——狙擊手的窩藏地點。他在那個地方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或許會造成他的疏忽。」
但是可想而知,他一點疏忽都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