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四十三小時
呼嘯的警笛聲。
林肯·萊姆期待特別勤務車通過的時候,會像多普勒效應 一樣,又漸漸遠去。但是警笛在他的門口響過一聲之後,隨即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托馬斯讓一名年輕人進入一樓的化驗室。這名伊利諾斯州的州警留著整齊的平頭,身上的藍色制服昨天套上的時候可能還乾乾淨淨的,現在卻是又臟又皺,沾滿了煤污與泥漬。他的臉頰用電動刮鬍刀刮過,但是留下了一撮細小的暗色山羊鬍,和黃色的短髮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帶來了兩隻大型的帆布袋以及一個棕色的卷宗。萊姆見到他的時候,比這個星期內他見過的每一個人都表現得更為高興。
「炸彈!」他叫道,「炸彈送來了!」
這名州警除了對這些執法人員奇怪的搜集品感到驚訝之外,就在庫珀掏空袋子,而塞林托在收據和保管單位的卡片上草草簽名,並塞回他的手中的同時,肯定也在猜測萊姆的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托馬斯禮貌地對州警笑了笑,然後送他離開房間。
萊姆叫道:「來吧,薩克斯,你只需要站在一旁!袋子裡面有些什麼東西?」
她冷冷地笑了笑,然後走到桌子旁邊,看著庫珀小心地將袋內的東西攤放開來。
她今天到底怎麼回事?一個鐘頭去搜尋一處現場已經算是相當充裕了——如果她是為了這件事而不開心的話。不過他喜歡她的壞脾氣,他自己過去也經常如此。「好吧,托馬斯,來幫幫忙。我們需要在寫字板上面將證物列出來。列出一些表格。『CS1』,第一個標題。」
「C,嗯……S?」
「犯罪現場(crime se),」萊姆不高興地說,「要不然會是什麼?『CS1,芝加哥』。」
過去的幾件案子,萊姆一直使用大都會博物館海報的背面來製作證物研究圖表。現在他已經較為先進了——數塊大型的寫字板掛在他的牆上,空氣里芳香的氣味帶他回到了中西部學校生涯潮濕的春季——那一段為了科學課程而活,同時鄙視拼寫課和英文課的日子。
他的助手投給他一個惱怒的眼光,抓起筆,拍拍那條漂亮的領帶和打褶褲上的灰塵,然後動手開始記錄。
「我們拿到了些什麼東西,梅爾?薩克斯,幫幫他。」
他們開始將裝在塑料袋、塑料瓶中的灰塵、金屬碎片,以及一團團的塑料倒出來,然後將這些東西放在瓷盤上面。那些搜尋墜機現場的人,如果和萊姆訓練出來的人員有著相同水平的話,就會使用磁石滾筒、大型真空吸塵器,以及一系列的細篩網,來找出爆炸的碎片。
精通法醫學各項領域的萊姆,也是炸彈方面的權威。棺材舞者在華爾街那間辦公室的垃圾桶里留下一個小包裹,並殺害他兩名手下之前,他對這個專題原本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在那之後,萊姆全力學習和爆炸物相關的知識。他跟著聯邦調查局的爆破小組一起研究,那是聯邦化驗室當中最小的編製之一,但卻充滿精英,由十四名化驗探員和技師所組成。他們並不負責尋找IED ——炸彈在法律上所使用的名詞,也不負責拆卸。他們的工作是研究炸彈和爆炸案的犯罪現場,追蹤製造者和他們的學徒,並替他們分類(在某些圈子裡面,製造炸彈被視為一種藝術,所以學徒們都儘力學習知名炸彈製造者的技術)。
薩克斯撥弄著那些袋子。「炸彈不會被自己的爆炸力破壞嗎?」
「記住這一點,沒有任何東西會徹底地遭到破壞,薩克斯。」他一邊將輪椅移近,檢視那些袋子,一邊確認。「看到左邊那一堆鋁製品沒有?呈粉碎狀而不是彎曲狀,這表示炸彈有著很強的爆破力……」
「很強的……」塞林托問。
「爆破力,」萊姆解釋,「引爆的程度。不過儘管如此,一枚炸彈有百分之六十到九十會躲過爆炸的破壞。當然,我說的不是炸藥本身,但總是有足夠的殘餘物可以歸類。哦,我們有許多東西要著手研究。」
「許多?」德爾瑞嘲諷地笑,「就像要把摔得粉身碎骨的矮胖子漢普蒂—鄧普蒂拼回去一樣 。」
「但那並不是我們的工作,弗雷德。」萊姆伶俐地回答,「我們只需要逮到把他從牆上推下去的那個王八蛋就行了。」他沿著桌子移動輪椅。「這些看起來像是什麼東西,梅爾?我看到了電池,看到了電線,也看到了定時器。還有些什麼?找找看有沒有包裝的盒子或包裹。」
許多放置炸彈的人都因為裝載炸彈的箱子被定罪,而不是因為定時器或引爆器。這樣的事很少被談起,但是航空公司經常把無人領取的行李送交聯邦調查局引爆,再現爆炸的情況,以期為刑事鑒定專家提供某種標準。在泛美一〇三航班的爆炸案中,聯邦調查局就不是從炸彈本身辨識出製造者的,而是通過藏置炸彈的東芝牌收音機。這台收音機放在一個新秀麗牌行李箱里,包裹在幾件衣物當中。探員追蹤這些行李箱裡面的衣物,結果找到了位於馬爾他共和國斯利馬島的一家商店,而店主指認出了那名購買這些衣物的人。那人實際上是黎巴嫩情報員。
但是庫珀搖搖頭。「除了炸彈的構成元素之外,引爆地點附近並沒有其他東西。」
「所以並不是裝在行李箱或飛行袋中。」萊姆陷入沉思,「有趣!他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將炸彈放到飛機上呢?放在什麼地方呢?朗,把芝加哥的報告念給我聽。」
「爆炸的位置不易確認,」塞林托念道,「主要是因為擴大的火勢和機身的毀壞程度。炸彈裝置的地點,似乎位於駕駛艙後方的底部。」
「後方底部,是不是貨櫃之間的空隙?或許……」萊姆安靜了下來。他一邊轉動腦袋,一邊盯著證物袋。「等等,等等!」他叫道,「梅爾,讓我看看那些金屬碎片,從左邊數過來第三個袋子,把那些鋁製品放在顯微鏡下面。」
庫珀將複合顯微鏡的輸出裝置連接到萊姆的電腦上,於是庫珀看到的東西,萊姆也可以看得見。庫珀開始將細碎的樣品放在載玻片上,然後固定在顯微鏡下。
過了一會兒,萊姆開始下指令:「游標下移,按兩下。」
在他的電腦屏幕上,影像跟著放大。
「瞧,飛機的外殼是向內爆開的。」
「向內?」薩克斯問,「你的意思是炸彈被裝在機身外面?」
「對,我是這麼認為的。你覺得怎麼樣,梅爾?」
「你說得沒錯,那些光滑的鉚釘頭全部向內彎曲,炸彈確實被安裝在外面。」
「會不會是一枚火箭?」德爾瑞問,「地對空火箭?」
塞林托看了看報告之後表示:「並沒有提到顯示火箭的雷達光點。」
萊姆搖了搖頭。「不對。所有跡象都顯示是一枚炸彈。」
「但是從外面……」塞林托問,「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
「這就說得通了!」庫珀叫道。他戴著一副放大目視鏡,手持陶制探針,像個牛仔在草地上數畜群一樣,快速地檢視金屬碎末。「含鐵的金屬片,是磁鐵,雖然無法粘在鋁製的機身上,但是機身下方有鋼鐵的結構。我還找到了一點環氧樹脂。膠水凝固之前,他先用磁鐵將炸彈固定在機身外面。」
「看看環氧化合物上的衝擊波。」萊姆說,「膠水並未完全凝固,所以他是在起飛前不久裝上的。」
「找得出樹脂的牌子嗎?」
「沒有辦法。這是最常見的成分,到處都買得到。」
「有沒有找得到指紋的可能性?告訴我實話,梅爾。」
庫珀用一個淺淺而懷疑的微笑作為回答,但他還是著手進行,用波里光去掃描那些碎片。除了爆炸的殘餘物之外,並沒有任何明顯的跡象。「什麼都沒有。」
「我得聞一聞。」萊姆說。
「聞這些東西?」薩克斯問。
「透過爆破力,我們已經知道這是強力炸藥。我需要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
許多爆炸製造者都使用低效炸藥——迅速燃燒的物質,但是除非裝在管子或盒子裡面,否則並不會爆炸,這一類炸藥當中,最常見的就是槍支的火藥。強力炸藥——比如塑膠炸藥或黃色炸藥——在自然的狀態下就能夠被引爆,並不需要裝在任何容器當中,但是這些東西非常昂貴,而且不容易得到。通過炸彈的種類和來源,就可以找出不少指認爆炸製造者身份的線索。
薩克斯拿起一個袋子走到萊姆的輪椅前面,然後她將袋子打開。他吸了一口氣。
「旋風炸藥,三次甲基三硝基胺。」萊姆立刻辨識出來。
「和爆破力符合。」庫珀說,「你認為是C3還是C4?」三次甲基三硝基胺是這兩種塑膠炸彈的主要成分,而且是軍事用品,民間不能合法擁有。
「不是C3。」萊姆表示,再次嗅了嗅炸彈,就好像那是波爾多葡萄酒一樣,「沒有甜味……很難說。奇怪的是,我聞到了其他的東西……用氣相色譜分析儀,梅爾。」
庫珀用氣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