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雯心如刀絞,睜開雙眼,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覺得,記憶是最可怕的痛苦,很久以前,不知道是哪位哲人曾經說過,忘卻,是佛所賜給凡人的靈藥,可以治好世上所有的心病。
這世上最大的悲哀,莫過於無法忘卻。
凱撒看著她閉眼沉思良久,如今又淚流滿面,終於禁不住問道:「雯,你是不是又記起什麼了?」
秦雯點頭:「我記起了很多事情。」
「說來聽聽。」
「這裡是臻言的屍身最後的沉眠之所,在塔頂行刑之後,三重寶匣和屍身都被帶到這間大殿,囚禁在施了符咒的棺材裡。夔姬殺死了所有的沃爾吉利人,最後終於來到這裡,為了拯救朋友的靈魂,她用自己的生命做了替代。」
凱撒皺起劍眉,心中隱隱作痛:「真是個傻丫頭。」
「你說得沒錯。」秦雯點頭,嘴角卻是溫暖的笑意,「她的確很傻,但是一切都值得,臻言因此而得救,在這具狹小而黑暗的棺材裡,她的心從來沒有這樣平靜。」
拯救好友靈魂的同時,她的靈魂,也得到了救贖。
凱撒搖頭:「佛教徒的想法,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你當然不會明白。」秦雯笑得很平靜,「心安樂處,便是身安樂處;心中自在,無所掛礙,遍地皆是蓮華妙土,何處而非西天極樂?」
凱撒翻了個白眼:「越說我越糊塗。既然這具棺材存放著臻言的屍體和三重寶匣,那麼是誰把他們拿走了?這些符咒不是很厲害嗎?」
「符咒再厲害,也有一個人能輕易破解。」
「誰?」
「符咒的施與者!」秦雯的雙眸現出一絲仇恨,「還記得我曾說過的故事嗎?兩千五百多年前,有一個剎羅邪教的遺民,蠱惑了烏木王,做了瑪諾國的大祭司,並在他的主導下掀起了滅佛運動。」
凱撒眼神一變:「你的意思是,當年的那個大祭司還活著,並且帶走了臻言的屍身和三重寶匣?」
「不。」秦雯搖頭,「不是還活著,而是轉世,像我們一樣的轉世。」
凱撒仍然不相信什麼轉世再生,頓了頓,也沒有反駁:「就算真如你所說,這畢竟是兩千多年的事情了,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拿到三重寶匣?」
年輕的女孩沉默良久:「也許,是為了復仇。」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上輩子他殺了臻言,為了報仇,你殺了他;這輩子,為了報仇,他又來殺你們,想來真是可笑,原來你們所謂的轉世就是為了繼續互相殘殺下去?」
秦雯一震,雖然這個男人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佛教徒,但他的每一句話都好像帶著佛理。
她知道,他沒有說錯。
「這些話你還是去對那個死人妖說吧。」秦雯擦掉臉上的淚痕,「現在我們得儘快找到通往塔頂的樓梯,否則……我不知道那個死人妖會對小漓做什麼!」
凱撒看著她焦急地在四周的牆壁上亂摸,笑了笑:「你確定是閔恩俊?」
「用膝蓋想都想得到,那小子陰陽怪氣,一路上都神神秘秘的,好像什麼都知道,對什麼都不吃驚,明明不懂武功還能活下來,只有一個解釋,那個死人妖和這個瑪諾國有莫大的關聯!不是大祭司就是……」她面色一窒,摸索牆壁的手忽地一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凱撒問,「又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也許我知道怎麼去塔頂了。」秦雯回到火堆前,「凱撒,你進來的時候有看到這塊石頭嗎?」
「那個時候我只有一隻打火機。」凱撒聳了聳肩,「什麼也看不見……」他一頓,看見那尊站在石頭旁邊的緊那羅雕像,他可以肯定,在看到那尊雕像的時候,周圍什麼石頭都沒有。
他的心一寒,握緊了手中的槍。秦雯在火前蹲了下來,仔細觀察:「很顯然,這塊石頭是某人送給我們的禮物。現在,我們只需要弄清楚它是從什麼地方進來的,路自然就暢通了。」
凱撒回憶剛剛被雕像追殺時發生的事情,當時場面很亂,又沒有光,四周幾乎是漆黑一片,他的射擊完全依靠自己對危險的本能。
那段時間裡究竟發生過什麼詭異的事情?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卻聽見秦雯說:「就在我撞著棺材的時候,你有沒有聽到一聲悶響?」
凱撒的眉毛跳了跳,恍然大悟:「沒錯,當時我聽見什麼重物落地的聲音,我還以為是你碰倒了雕像。」
秦雯不滿地丟了個白眼過去,她有這麼笨手笨腳嗎?
凱撒當作沒看見她的抗議,抬頭看著雪白的天花板,上面雕刻著日月星辰、天空蒼穹,以及舞蹈的飛天舞女。在天花板的正中,是一個圓形的漩渦,象徵天地無極。
「你想到什麼了?」秦雯問。
「那個漩渦,就是塔頂的入口!」
「很好,怎麼上去?」秦雯終於露出一道笑容,凱撒望向她,遲疑了片刻,無奈地脫下外套扔給她,捋起袖子:「你休息一會兒吧,這種體力活兒,還是讓我這個紳士來做。」
秦雯表示同意,靠著棺材坐下來,覺得全身無力。在沙漠中的這幾天,是她這一生中壓力最大,最辛苦的一段日子,如果她還能活著回去,恐怕會成為她一生的噩夢。
那像吸血鬼一般俊美的年輕人借著壁畫一步一步爬上天花板,邊爬邊說:「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外公、媽媽、爸爸和一個哥哥。」秦雯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她記得那是他親自做的,她細細嘗了一口,味道很甜,蜜意從喉嚨一直流到心裡,「你現在還有心情說這個?」
「總得說些什麼。」凱撒從隨身背包里拿出幾隻吸盤,往手腳上一套,倒吊在天花板上,「他們現在很擔心你吧?」
秦雯翻了個白眼,今天是她一生中翻白眼最多的日子,她都要懷疑眼睛是不是抽筋了:「你居然還好意思說這個?也不想想這都是誰一手造成的!」
「哈哈……」凱撒乾笑兩聲,連忙岔開話題,「我父親是個探險狂,他總喜歡四處旅行,很少回家,我只見過他幾次,見得最多的是他留下來的書籍和探險筆記。後來他死了,死在一次歷險中。我的養父是父親的朋友,也是一個探險家,所以我幾乎是曼拉大叔帶大的,一直以來我都很尊敬他,沒想到……」
他沒有再說下去,曼拉對他是忠心的,但同樣算計了他,他實在無法容忍最信任的人對自己的任何一點欺騙。
秦雯長長地嘆了口氣:「真羨慕你,前世的事情,你都沒有記憶。」
忽然,她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為離奇事件一件接著一件,她都幾乎把那件事給忘了。她站起來,臉色凝重:「凱撒,我的身體里還有曼拉下的蠱毒!」
凱撒一愣,似乎也才剛剛想起來,他嘿嘿奸笑了兩聲:「沒關係,只要你一直待在我的身邊,我保證你不會出事!」
「你!」秦雯咬牙切齒,真是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難道她還要跟著他一輩子不成?
想到這裡,她忽然明白了他話中的深意,臉頰上頓時飛起兩片紅雲,她狠狠地跺了下腳,誰要和你在一起,你個自大狂!
凱撒的手已經碰到了那個漩渦,他慢慢地摸索著,想要尋找機關按鈕,誰知道那漩渦突然打開,一道火光衝出,他大叫一聲,手一松,竟然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秦雯大驚,迅速躍起,伸手接住他的腰,一個旋轉,卸掉了大部分的力道,然後與他一起重重摔倒在地上,全身的骨頭都彷彿散了架。
「痛……」秦雯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好不容易爬起來,才發現凱撒雙眼緊閉,俊美的臉上一片漆黑。她猛抽一口冷氣,將他的臉挪過去,差點尖叫。
他左邊額頭到耳朵一段嚴重燒傷,雖然面積不是很大,但依然血肉模糊,散發出一股焦臭味。
「凱撒!你振作點!」秦雯拍了拍他的右臉,「不要睡,快醒過來!」
凱撒咬緊了牙關,睜開眼睛,覺得左臉撕心裂肺般疼痛,他慘叫一聲,捂著自己的臉:「我的臉怎麼了?」
「不要擔心。」秦雯安慰他,「並不是很嚴重,能夠治好的。」
凱撒這樣絕頂聰明的人,一眼便看出她在說謊,心頓時涼了半截:「給我面鏡子。」
「這裡哪有鏡子?」
凱撒手忙腳亂地翻開自己的隨身背包,拿出一面做工精細的化妝鏡,秦雯一愣:「你怎麼會隨身帶著這個?」
凱撒沒有回答她,照了照自己的臉,臉色驟變,將鏡子狠狠地砸在地上,玻璃飛濺,他怒吼一聲:「可惡!是哪個混蛋竟然暗算我!居然毀了我的臉!我要將他碎屍萬段!」
秦雯被他嚇著了,連忙後退兩步,保持安全距離:「沒什麼啦,以小漓的醫術,肯定能將你治好的,一點傷疤都不留。」
凱撒依然滿臉猙獰,狠狠地盯著那依然敞開的漩渦,冷哼一聲,跳上牆壁,以極快的速度爬上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