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第二次公審於7月19日開庭。這天雖然天氣晴朗,法庭里卻涼風習習。由於涼風不時掀起文件,於是庭警便半閉上了窗子。阿勛肋腹部的汗水更增加了發癢,幾次三番地想去撓搔被臭蟲咬過的地方,卻又強忍住了這種誘惑。

開庭後不久,審判長就駁回了檢察官方面在第一次公審時提出的要求一位證人到庭的申請。興奮之餘,本多在桌面的紙上輕輕滾動著紅色鉛筆。

這還是昭和4年出任審判官時,在無意識中養成的習慣。雖然在那之後也曾努力克服過,但4年後的今天這老習慣卻又出現了。審判官若有了這習慣,會對被告產生不好的影響,但以現在的身份,卻是可以隨心所欲地這麼做了。

被駁回的證人是陸軍的堀中尉,他正是關鍵性的證人。

本多看出了檢察官臉上掠過的不滿,就像疾風驟然橫掃過水麵一樣。

無論在訊問記錄或是審訊記錄中,還是為了解情況而被傳來的離隊人員的訊問記錄中,都多次出現過堀中尉的名字。只有阿勛一人沒有提起過這個名字。當然,現在還不清楚堀中尉在整個計畫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在搜查出的那份最後的名單里,也沒有出現他的名字。所謂最後的名單,就是用線條把12位財界巨頭分別與集體被告的名字連接起來的那份表格。可是,在四谷的秘室中搜出的這張表格,並沒有明確地提示任何暗殺意圖。

集體被告中的大多數人只承認接受過堀中尉精神上的影響,在供述中明確表示接受過指導的,僅僅只有一人。多數離隊者也說,既沒有見過堀中尉,也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檢察當局懷疑在脫離者大量離隊之前還那樣龐大的計畫,除了被告們不相一致的供詞外,竟沒有發現任何與之相適應的證據。

檢察官方面早已盯上的那張關鍵性傳單,也就是偽稱天皇陛下降大命於洞院宮殿下的那張傳單,已在暗中被銷毀掉了。檢察官們注意到,氣勢如此恢弘的檄文與非常弱小的暗殺團實在不成比例,因而把中尉視為重要的證人,這也是很自然的。

本多覺察到,檢察官方面之所以陷入這樣焦灼不安的境地,很可能是佐和從中起了作用。飯沼曾這樣暗示過他:

「佐和可是個好人。」飯沼說,「佐和是始終打算與阿勛生死與共的,想瞞著我讓阿勛去實現自己的抱負,自己也準備赴死。因此,由於我的密告而受傷害最重的,也許是佐和。

「可佐和畢竟是成年人了,因而預先想到了失敗並做了周密的布置。通常,搞這類運動最可怕的就是出現離隊者。所以當佐和知道出現離隊人員後,便立即發揮了非常活躍的作用,對他們一個個地進行說服。

「他對他們說:假如事情敗露,你們就可能作為知情者而被傳訊。知情者同共犯只有毫釐之差,你們如果不想成為共犯,就要把同軍方的關係壓縮到只接受過精神影響的程度。否則,事態就會鬧大,你們也得被卷進去,就像自己卡自己的脖子一樣。

「佐和在決心參加舉事的同時,又防止萬一,預先周密地銷毀了證據。年輕人是不會想到這一步的。」

開庭後不久,審判長就面無表情以與本案無直接關係為由,駁回了關於把堀中尉作為證人的申請。這時本多立即察覺到:「啊,多虧了報紙上那篇《陸軍當局談話》呀!」

自「5·15事件」以來,軍部對這類事件在社會上所引起的反應達到了神經過敏的程度。尤其是堀中尉,在「5·15事件」中就是個被點了名的聲名狼藉的軍官。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被派遣到滿洲去的。倘若在這次民間的案子中他又被列為可疑的證人,那可就太糟糕了。如果他作為證人出庭作證,暫且不論證詞的內容如何,「5·15事件」後不久發表的《陸軍當局談話》的可靠性就會失去,進而還會損害軍隊本身的威信。

或許,軍部正以這種心情注視著這場審判。當要求堀中尉出庭作證的申請剛一提出,軍部肯定對檢察官心懷不滿,希望法官能夠毫不留情地駁回這個要求。

總之,檢察當局已經從警察的調查中得知,在麻布三聯隊後面那個叫作北崎的軍人公寓里,學生們與中尉會面的情況。

在流露出不滿神色的檢察官的臉上,本多看出了煩躁和焦灼的表情,也想到了之所以焦灼不安的原因。

本多覺察到,檢察官對結束預審的決定中僅僅以預謀殺人罪提起公訴而感到不滿。他們想把案件搞大,可能的話,甚至還想定為預謀叛亂罪。他們相信,只有這樣,才能杜絕這類事件的禍根。然而這樣一來,邏輯的推理卻要被打亂。只顧一個勁地證明由大計畫縮小為小計畫這一過程,從而將會疏漏構成預謀殺人罪的因素。

「我要鑽這個空子,如果可能的話,乾脆連預謀殺人罪也給否定掉。」本多在想,「要想做到這樣,最讓人擔心的,就是阿勛的純潔和正直。必須使阿勛陷於混亂之中。自己提出的證人,既是針對敵人的,也是針對自己這方面的。」

站在那排年輕的被告之中,阿勛的眼睛顯得非常美麗、明亮和清澈。本多在內心裡呼喚著那雙眼睛。當剛剛知道這起事件時,本多覺得那雙目眥盡裂的眼睛與發生的事件竟是格外相稱。可現在,這雙眼睛與這裡的場所卻是如此地不相適宜。

「美麗的眼睛啊!」本多在內心裡呼喊著,「年輕人這雙世間罕見的眼睛澄澈而又明亮,總是使得人們如同遭到三光瀑布的水流驟然沖淋似的,畏畏縮縮,不敢向前,以為受到了這世上最嚴厲的譴責。把一切全都說出來,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即便縱情地受到傷害。你也該到知道怎樣保護自己的年齡了。在把一切全都說出來之後,你便會知道『誰也不會相信真實』這一人生中最為重要的教訓了。對於這樣美麗的眼睛,這便是我所能夠進行的惟一的教育。」

本多瞥了一眼坐在法台之上的久松審判長的臉。

審判長剛剛年過花甲,相貌端正,戴著金絲眼鏡,蒼白而乾燥的皮膚上淺淺地浮現出了老人斑。他措辭準確,但在說話時會發出一種幽雅的無機質的響聲,語言宛若象牙棋子般在他的嘴裡相互商量著。於是,審判長的講話內容確實增加了冷冰冰的威嚴,那如同法院大門上閃爍著的皇室菊花徽章一樣的威嚴。這一切,全都是因為他那滿口的假牙。

久松審判長在人格上的評價的確很高,本多也喜歡他那嚴謹、正直的品質。不過,如此高齡卻還在第一審的地方法院,至少不是那種被稱之為秀才的人。在律師間傳說,雖然看上去他像是很有理智,實際上感情卻非常脆弱。為了與內心燃起的火焰戰鬥,他才故意裝出一副冷冰冰的外表。關於這一點,只要在他激怒或深受感動時,看看老人那白皙而又乾燥的面頰湧上的紅潮便知道了。

可是,本多還是多少知道一些法官的內心世界的。那又是怎樣的戰鬥啊,是以僅有的一堵法律正義的堤壩來抵擋洶湧而至的感情、情念、慾望、利害、野心、羞恥、發狂、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漂流物、木片、紙屑、油花、桔子皮、甚至還孕育著魚和海藻的充滿了人性的大海的戰鬥呀!

久松審判長似乎很重視預謀殺人的間接證據,也就是用日本刀換購短刀這一事實。在駁回了要求證人到庭的申請後,便立即開始進行證據調查。

……

久松審判長:飯沼,我問你。在行動前把所有的日本刀全都換購成短刀,是為了暗殺這一目的吧?

飯沼:是的,是這樣的。

審判長:那是幾月幾日的事?

飯沼:我記得是11月18日。

審判長:那時,用賣掉兩口日本刀的錢,又買了六把短刀,是吧?

飯沼:是的。

審判長:是你自己去換購的嗎?

飯沼:不是,我託付了兩位同志。

審判長:那兩位同志是誰?

飯沼:是井筒和井上。

審判長:為什麼一口一口地分別去賣呢?

飯沼:因為考慮到年輕人去賣刀,一下子賣兩口會很顯眼,就挑了兩名能夠給人留下明朗、柔和印象的人,分別到遠離當地的不同的刀鋪去賣。我告訴他們,假如刀鋪問起賣刀原因,就說原先是練跪殺 的,現在不練了,想換幾把白鞘短刀分給兄弟。這樣一來,賣掉兩口日本刀買來六把短刀,再加上本來就有六把,12個人就可以每人一把了。

審判長:井筒,你說說去賣刀時的情形。

井筒:是。我來到麴町三丁目的村越刀劍店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我想賣刀。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太婆抱著貓看守著店鋪。當時我忽然想到,貓在三弦鋪子里總是心驚膽顫的 ,可在這刀鋪里大概就不會那樣擔驚受怕了吧。

審判長:這些事無關緊要。

井筒:是。我對老太婆說了賣刀的事後,她馬上轉身進了裡屋,接著走出一個滿臉不高興神色的老闆。他拔出刀來,用輕蔑的目光從各個角度打量著,最後又拔出銷釘 ,看著插入刀把里的刀身部分說,「果然不出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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