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於四谷左門町的那間新近租來的密室里,同志們聚在一起,等待著阿勛的歸來。阿勛被中尉單獨叫了去,想必是要下達相當重要的指令。
密室的暗號叫作神風,來自於神風連這一掌故。只要說在神風集合,就意味著在租來的那間離左門町市電車站不遠的二層四間的樓房裡集合。
房東輕易地把房子租給學生們的原因,是後來才知道的。原來這裡今年夏天曾經弔死過人,就沒人願意再來住了。南面直至二樓都是一色的魚鱗護壁板,牆面上只開著兩扇小窗。開在東面的套廊也有些蹊蹺。聽說先前的房客在搬家時,一位老太婆不願搬走,就把繩子栓在樓梯扶手上弔死了。這些都是相良從附近的麵包鋪細細聽來後告訴大家的。那位麵包鋪的大嬸把芥末餡麵包滿滿當當地裝進紙袋後,便抓住紙袋的兩頭,把紙袋靈巧地轉了一圈,在把這個紙袋遞給相良以前,對相良說了有關房子的這番話。
阿勛剛剛拉開格子拉門走進房間,聚集在二樓的同志們聽到響動,便在樓梯昏暗的燈光下,擁擠著他們那藍地碎白花底擺的身影。
「怎麼樣?」
井筒的語調中充滿了想當然的喜悅和期待。阿勛沉默著從他身旁擠了過去,因而大家都觸了電似的意識到事情不妙。
二樓走廊盡頭有一個鎖著的櫥櫃,是作為武器庫而使用的。阿勛每次來到這裡,都要讓相良打開櫥櫃,習慣性地數一數櫥櫃中的日本刀。可今天他卻連這個也忘了,徑直走進了房間。學生服的肩頭處早已被雨水濡濕,剛一坐下,那裡的冷意便蔓延到了全身。舊報紙上散亂地扔放著大家吃剩下的花生殼。這些神經質地布滿了筋條的花生殼,在燈光下泛出沒有光澤的殘白。
阿勛盤腿坐下,等候大家圍坐在他的身邊。他無聊地順手抓起一個花生,用指尖捏了一下。於是,被捏癟了的花生殼便裂成兩瓣,兩粒花生還嵌在各自的莢中,正在指尖的慣性作用下微微顫動著。
「堀中尉就要調到滿洲去了。他不僅不再幫任何忙,還強制我們中止行動。飛機方面的那個志賀中尉也指望不上了。這樣一來,我們和軍部就沒有任何關係了。現在我們需要考慮的,是今後該怎麼辦?」
阿勛一氣說到這裡。他覺得自己的視線正不由自主地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的臉,發現大家的神情恍若蓄滿的水一下子流光了一般。只有此刻,「純粹」才是赤裸著的。而能體現出這種「純粹」的,也就只有阿勛一個人了。
井筒表現出他那坦率的美好品質,就像聽到好消息而增添了勇氣一般,他的面頰閃爍著漲紅了的光亮。
「重新制訂計畫就行了,我看沒有必要改變舉事的日期。重要的是精神!是氣魄!軍人之類的,到頭來只知道考慮自己的陞官晉級。」
阿勛側耳靜聽著對這個意見的反應,可什麼也沒有聽到。他們全都沉默著,如同屏息靜氣地躲藏在各灌木叢中的小動物一般。可這種沉默對阿勛來說,卻多少有些殘忍,儘管這也是可以理解的。阿勛認為,現在只能蠻橫地行使自己的力量了。
「井筒說的對,要如期舉事。歸根結底,除了指揮的問題外,無非是不能用飛機散發檄文和弄不來幾挺輕機槍而已。檄文還要印刷,至於散布的方法另外再作考慮。油印機已經買來了吧?」
「準備明天去買。」相良回答說。
「好!我們擁有日本刀,昭和的神風連也要始終如一地依靠日本刀。我們要縮小進攻計畫,但同時還要具有加倍的進攻精神。我相信,既然大家都發過誓,就一定會跟著我走的。」
對這一番話,表示贊成的聲音確實很高,可那火焰卻並不像阿勛所想像的那麼高。原先估計能達到一尺的火頭,其實還差那麼一二寸。這種微妙的差異,恍若冷冰冰的刻度,清晰地映現在阿勛的心裡。這裡,芹川表現出顯而易見的激動,踢開花生殼來到阿勛身邊,使勁握住阿勛的手搖晃著,像往常那樣流著淚水叫喊道:
「干吧!干吧!」
阿勛覺得,這個年輕人倒像是吵鬧著強賣火柴的少女。現在所需要的,並不是這些。
這天晚上,大家圍繞如何縮小計畫討論到很晚。他們分為兩派,一派主張取消襲擊日本銀行的計畫,而另一派則反對取消。因為最後沒有得出結論,決定明天晚上繼續討論後便散會了。
大家正要回去時,瀨山、辻村和宇井等三人說,還有話要同阿勛談。相良和井筒也想一起留下來,但阿勛卻讓他們回去了。連擔任值夜班的米田和榊原也先出去迴避一下。
四人再次回到滅了火的屋子裡。雖然沒有開口問,阿勛卻已經知道了三人想要說些什麼。
一高學生瀨山不讓另外兩人啰嗦,自己首先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他低垂著皮膚粗糙、兩頰留有粉刺痕迹的臉,一面用火鉗弄碎火盆中早已熄了火的灰燼硬塊,一面冷冷地說道:
「請相信,我是出於友情才這麼說的。我認為,舉事應當暫且延期。我剛才沒當著大家的面說,那是因為剛才的討論是以舉事為前提而展開的,我擔心那麼說會被誤解為潑冷水。的確,我們也在神社的神前起過誓,但起誓是以情況沒有大幅度變更為前提的。這難道不是與合同完全相同的精神嗎?」
「起誓和合同可不是一回事!」
辻村在一旁憤然插話,像是要把阿勛想說的話搶先說出來,代阿勛進行辯論一般。其實,這句話中卻含有對瀨山微妙的奉承。瀨山緊接著說出的一番話,不禁讓阿勛非常惱火。
「啊,那不是一回事嗎?不能混同起來嗎?那就撤回失言吧。不過,假如是以發布戒嚴令為目標的大行動,軍方的協助就是絕對必要的條件了。不但需要使用飛機散發檄文,正像你最初所說的那樣,就是向國會投擲炸彈,本來也是非常必要的。是否有專家指揮,這對於統一現場的行動難道不是決定性的嗎?!現在沒有了這一切,僅僅依靠日本刀和日本精神來進行戰鬥,這不是暴動又是什麼?精神主義太過頭了,我認為這是應當警惕的傾向。」
「是暴動,這是肯定的。神風連也是暴動。」
阿勛用低沉的聲音開口說道。這個聲音過於沉著,話語中明顯沒有一絲試圖說服對方的意思。因此,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便沉默了下來。
郁暗的瀑布飛落在阿勛的心間。自尊心被一點點地剁得粉碎。對於阿勛來說,眼下最重要的還不是自尊心,可正因為如此,被拋棄了的自尊心才回報以無法迴避的痛楚。在這個痛楚的遠方,浮現出了宛若雲縫間清澈的晚霞似的「純粹」。阿勛近似祈禱地期盼著那些理應遭到暗殺的國賊們的面孔出現在眼前。他越是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國賊們也就越是增加他們那腦滿腸肥的現實性。他們的惡臭越來越濃烈了,自己也將被扔進越來越不安定,越來越虛無縹緲的世界,使得自己變成為夜海中的一輪水中月。把這個世界變得如此曖昧和難以置信的,正是那幫傢伙們的罪過!這個世界上所有虛偽的根源,全都出自於他們那變了態的現實性。當殺死那幫傢伙時,當把潔凈的刀刃狠狠刺進那幫傢伙們高血壓的皮下脂肪時,只有那個時候,這個世界才有可能得以修理和加固。可在那以前……
「如果不想干,決不勉強!」
阿勛還沒來得及控制一下自己,這句話就流暢地說了出來。
「不是,……」瀨山咽了口唾沫,慌忙說道,「……不是,我是說,假如我們的提案不被接受,那也就只好退出了。」
「不可能接受你們的提案!」
阿勛聽著自己說話的聲音,竟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他們每天都在開會。
第二天,沒有人追隨頭一天的那三個人退出。接下去的一天,兩派激烈地爭執起來,少數派的四個人退出了隊伍。第四天,又有兩個人不幹了。這樣一來,包括阿勛在內,也就只有11位同志了。這時,離舉事那天僅剩下大約三周時間。
從被堀中尉拋棄的11月7日起,到11月12日已經開過六次會了。這天開會時,阿勛遲到了約30分鐘。他剛上二樓,就看到10個人早已到齊。此外還坐著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這個人獨自坐在稍稍離開大家的牆角,所以阿勛沒能立即看到他。
這個人就是佐和。
很顯然,佐和是預計到了阿勛的驚愕和憤怒後才來的,因而不能孩子氣地上他的圈套。阿勛在這瞬間想到,連佐和都知道了這處密室,這下可全完了。10個人中只要有一人瞞著阿勛向佐和求助,那這10人中的任何人就都不能信任了。但阿勛隨即又意識到,這是一種病態的想法。也有可能是那些離隊者為了減輕良心的譴責,而求佐和出力相助,至少也可以代替自己參加行動。這種考慮倒是比較合乎情理。
「我估計大家的肚子早餓了,就送大阪壽司來了。」
穿著一件瘦小舊西服的佐和說道。平日里他對內衣有著那樣強烈的潔癖,可今天卻在汗濕了的白色襯衣領上系了條皺巴巴的領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