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悅子回憶起:有一回,與彌吉對弈時,沒敢回頭望一眼三郎就寢前前來道晚安的那股子難過的樣子。悅子垂下了眼帘。

「我回來了。」

三郎從籬笆上露出了上半身,招呼了一聲。他敞開襯衫的前襟,露出了淺黑色的咽喉。悅子的視線和他的單純而年輕的笑臉碰在一起了。一想到以後再不會見到他這副無拘無束的笑臉時,就會在這種注視中伴隨而來一種樂觀的可憐的努力。

「啊!」

彌吉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瞧三郎,卻光望著悅子。

火苗偶爾燒著青花魚的油,騰起了一道火焰。悅子紋絲不動,彌吉連忙把它吹滅了。

彌吉心想:怎麼回事?全家人都察覺到悅子的戀情而難以處理的時候,惟有當事人——這個年輕的小夥子卻竟然沒有發現。

彌吉有點不耐煩地又將再度燃起的魚油的火焰吹滅了。

說到悅子,她認識到剛才她在謙輔夫婦面前的那種誇口自己要親自對三郎坦露真言的瘋狂般的勇氣,其實只不過是一種空想的勇氣罷了。既然已經看到了他這副純潔的明朗的笑臉,她又怎能有這種令人作嘔的勇氣昵?然而,事到如今,再也找不到可以幫助她的凡了。

……儘管如此,也許在悅子所誇口的這種勇氣中,交織著一種狡猾的慾望呢!那就是這種勇氣從一開始就包含著預料到它會受到挫折,在還沒有任何人將不祥的事傳到三郎耳朵里之前的這段安穩的時間,至少是在悅子和三郎同在一個屋頂下彼此不互相憎恨地在一起的時間,爭取哪怕延長一分一秒,也希望儘可能把它延長啊!

難道不是嗎?

過了片刻,彌吉開口說道:「奇怪啊。那小夥子並沒有把她的母親帶來嘛。」

「真是的。」

悅子佯裝詫異,彷彿自己才曉得似的,附和了一句。一種異樣的喜悅的不安在驅使著她。

「不妨問問,他的母親會不會隨後就來,好嗎?」

「算了。這樣一來,就必然觸及美代的事。」

彌吉用宛如老年性鬆弛的皮膚一般的奚落口吻這樣攔阻了她。

此後的這兩天里,悅子的四周處在奇妙的平穩狀態。這兩天里,病情的好轉有點令人啼笑皆非,恍如絕望的病人呈現出難以說明的迴光返照的狀態,使看護的人愁眉舒展,再次徒勞地朝向一度絕望了的希望。

發生什麼事了?現在發生的事是幸福嗎?

悅子帶著瑪基外出作長時間的散步。還相送彌吉去梅田車站託人代購特快車票,牽著拴在瑪基身上的鏈條一直走到了岡町站。這是二十九日下午的事。

兩三天前,她剛掛著一副可怕的面孔送走了美代,如今她在同一個停車場上,憑倚在新塗了白漆的柵欄上,同彌吉站著談了一會兒。今天彌吉難得颳了鬍子,穿著一身西裝,而且拄著一根斜紋木手杖。他放過了好幾趟開往梅田拘電車。——因為彌吉目睹悅子這副與平日不同的幸福似的模樣,深感不安。狗兒忙著在附近嗅個不停。她踮起木屐尖,不時打趔趄,一邊在叱責瑪基。不然就用看似有點濕潤的眼睛,和成為習慣似的舒暢的微笑,駐足在車站前的書店和肉輔門前,什麼也不買,只顧凝望著開始流動的熙來攘往的人群。書店裡飄揚著紅旗和黃旗,是兒童雜誌的廣告旗子。這是一個風兒變得有點兇猛的常常陰天的下午。

彌吉心想:瞧悅子這副幸福的樣子,大概是同三郎談妥了什麼問題吧。她今天不一起到大阪,可能是這個緣故吧。如果這樣,她為什麼對從明日起同行作長時間旅行不表示異議呢?

彌吉的看法是錯誤的。表面上悅子那副模樣似是幸福,其實只不過是她再三考慮,厭煩了而陷入混沌之前的一種束手無策的沉靜罷了。

昨日整天,三郎帶著若無其事的表情,時而割草,時而下地打發過去了。看起來沒有什麼心神不寧的樣子。悅子從他面前經過時,他脫下麥秸草帽,向她打了招呼。今早也是如此。

這年輕人本來就寡言,除非是接受主人的命令或回答主人的質問,否則他是絕對不主動開口的。就是終日沉默,也不覺得苦惱。

美代在時,有時也盡情地開開玩笑。很有生氣。他即使沉默,那副充滿青春活力的容貌,也絕不會給人一種憂鬱沉思的印象。他的整個身軀彷彿是沖著太陽和大自然傾訴、歌唱,他那勞動著的五體的動作,洋溢著一種可以說是真正的生命的頑強東西。

悅子猜測,這個擁有單純而容易輕信的靈魂的人,至今仍然無憂無慮地確信美代還在這戶人家。他可能會這樣考慮:美代只因事外宿,今天也許會回來的。即使對此惴惴不安,他也不會向彌吉和悅子探詢美代的行蹤。

這麼一想,悅子的心情變了,她相信三郎的平靜全然系在自己的身上。因為悅子還沒有將真話抖摟起來。因此什麼也不知道的三郎,當然不會咒罵她,也不會尾隨美代離開這裡。事到如今,在悅子的內心裡說實話的勇氣已經衰微了。這不僅是為了悅子,也是為了三郎這短暫的假想的幸福,毋寧說這種衰微是她所祈望的。

但是,他為什麼不把母親帶來呢?即使是參加天理大祭祀之後回來,只要別人不打聽,他也絕不會主動詳細地談及大祭祀的盛況和旅途中的見聞的。在這點上,悅子再次陷入難以判斷的境地。

……微小的難以言明的希望,如果和盤托出,也只不過是招人恥笑的空想的微小希望。這些深層的不安,在悅子的心中產生了。

罪過的內疚和這種希望,使她避忌正面看見三郎……

「三郎這小於為什麼無動於衷,一點也不著急呢?」彌吉繼續尋思,「悅子和我本來以為解僱美代,三郎就會馬上離去的,可如今這種打算也許會落空。沒什麼,不管它。只要同悅子一起去旅行,事情也就此了結了。就說我吧,到了東京,說不定會在某個節骨眼上遇到新的僥倖呢,不是嗎?」

悅子把拴著瑪基的鏈條系在柵欄上,回頭望了望鐵路的方向。

只見鐵軌在陰暗的天空下發出銳利的光。在悅子的眼前,布滿無數細微擦傷傷痕的鋼軌那耀眼的斷面,以不可思議的帶著幾分親切的平靜,向前伸延。鐵軌旁的曬熱的碎石上,灑落了纖細的銀色的鋼粉。不久,鐵軌傳導著微弱的震感,發出了聲響。

「大概不會下雨吧。」悅子冷不防地對彌吉說。因為她憶起了上個月大阪之行的情景。

「這樣的天色,不要緊的。」彌吉抬頭仔細望了望天空,然後回答說。

四周轟隆隆,上行的電車進站了。

「您不上車嗎?」悅子頭一次這樣問道。

「為什麼你不一起去呢?」電車聲的轟鳴,彌吉不得不提高嗓門,緩和了追問的語調。

「您瞧我這身便服的打扮,還帶著瑪基昵。」

悅子的話是不成理由的。

「可以將瑪基寄放在那家書店裡嘛。那店主很喜歡狗兒,是家常光顧的老店了。」

悅子依然左思右想,一邊將拴狗兒的鏈條解開。這時候,她開始覺得明日外出旅行之前,犧牲今天在米殿的最後半天也是合乎情理的。就這樣回家同三郎在一起,這是以一種類似意想不到的痛苦的形式所想像出來的。前天他從天理回來的時候,悅子是確信他的身影會馬上從自己的眼前消失的。然而,事實上她依然看到他的身影在自己的眼前晃動,她不僅近乎懷疑自己的眼睛,而且看到他就覺得不安。她一看到三郎在地里若無其事地揮動鋤頭的身影就恐懼起來了。

昨日下午,她獨自出門作長時間的散步,難道不正是為了逃避這種恐懼嗎?悅子解開了拴狗的鏈條,對彌吉說:「那麼,我就去吧。」

悅子記得她和三郎並肩走過渺無人影的公路盡頭時,曾想像過那是大阪的中心,如今悅子在那裡卻是同彌吉並肩而行。不知是什麼陰差陽錯,常常給人生帶來這種奇妙的配合。兩人走到戶外雜沓的人群中,才想起了阪急百貨公司的地下道可以直通大阪站內。

彌吉斜拄著拐杖,牽著悅子的手橫過十字路口。手分開了。

「快,快點!」

他從對面的人行道上大聲呼喚。

兩人繞了汽車停車場半周,不斷地受到了擦身而過的汽車喇叭的威脅,他們擠進了大阪站雜沓的人群中。二道販子看到拎著皮包的人就驅前兜售夜車的車票。悅子覺得那青年黝黑而柔韌的脖頸有點像三郎,便回頭看了看。

彌吉和悅子橫穿過播放著列車發車和到站時間的喧囂的正門大廳,來到完全兩樣的冷清的走廊上,一眼看到了頭上掛著站長室的標幟。

……彌吉只顧同站長搭話,把悅子留在侯車室里,她坐在套著白麻布罩的長椅子上憩息的時候,不覺問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電話的高聲,把她吵醒了。她一邊觀望著在寬敞的辦公室里勤快地幹活的站務員們的日常生活,一邊感到自己極度的勞頓。不僅肉體疲勞,心靈也疲憊,光看到生活的強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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