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對於我來說,假使丈夫活過來,丈夫同我之間想像的幸福的不可靠性,與目前丈夫的生命的不可靠性幾乎是同樣性質的。要是獲得那種靠不住的幸福,我寧可獲得片刻短暫的幸福。這時,我覺得比起盼望丈夫那靠不住的生來,倒不如看到他確實的死更容易些。事到如今。我的希望聯繫著丈夫所能維持的每時每刻的生命,就如同希望他死一樣……然而,丈夫的肉體還活著,在企圖背叛我……醫生透露願望說:「或許是最危險期。」……忌妒的記憶又復甦了。我將眼淚灑在右手抱著的良輔的臉上。而且,我的左手好幾次想從他的嘴裡把輸氧器拔掉。護士在椅子上打瞌睡。夜間的空氣冷颼颼的。透過窗戶,可以望見窗那邊新宿站的信號機和徹夜都在轉動的廣告燈的燈火。汽笛和隱隱的車輪聲,夾雜著疾馳的汽車的喇叭聲,在空氣中劇烈地旋盪。我用毛線披肩擋住了從領口悄悄鑽進來的冷空氣……現在,即使把輸氧器拿掉,也不會有人知道的,沒有一個人在看我。我不相信有人眼以外的目擊者……但是,我下不了手。直到拂曉,我不時倒手拿著輸氧器。一直如此……是什麼力量促使我下不了手呢?是愛情?不是。絕對不是。……因為我的愛是一心一意盼著他死……是理智?也不是。我的理智僅在確認沒有目擊者就足夠了……是怯懦?也不會。連傷寒病的感染都不害怕的我怎麼會!……至今,我仍然不清楚那是什麼力量。
……但是,我明白了,在黎明前最嚴寒的時刻,這是沒有必要的。天空吐白。隨著清晨的到來,理應映出朝霞的雲朵的斷層,卻一味使上空的氣氖愈發險惡了。良輔的呼吸突然變得明顯的不規則。好像吸夠乳汁的嬰兒那樣驀地背過臉去,拿掉臉上的輸氧器,就像把線切斷了一樣。我沒有驚訝。我把輸氧器放在他的枕邊,從腰帶間掏出一面手鏡。這是我兒時母親過世遺留下來的紀念品,背後還貼有紅錦鍛的古色古香的手鏡。我把它貼近丈夫的嘴邊,鏡面也沒有模糊。鬍子鑲邊的嘴唇清晰地映在鏡面上,他彷彿要訴說什麼不平……
……悅子所以願意應彌吉的邀請來到米殿,也許是因為她打算去傳染病醫院,不是嗎?她所以到這兒來,也許是因為她打算回到傳染病醫院,不是嗎?
越體味就越覺得杉本家的氣氛,與傳染病醫院的氣氛一模一樣,不是嗎?無可名狀的靈魂的腐蝕作用,用肉眼看不見的鏈條把悅子緊緊地鎖住了……
彌吉為了催要翻修的衣服到悅子房裡那天晚上,確實是在四月中旬。
那天晚上直至十點光景,悅子、謙輔夫婦、淺子和兩個孩子、三郎,還有女傭美代都齊聚在八鋪席寬的工作間里,忙著製作裝枇杷用的紙袋,今年的枇杷活兒開始稍晚了些。往年從四月初就開始裝袋,可今年是竹筍豐年,大家只顧收竹筍而把枇杷的活計稍許耽擱了。倘使不趁枇杷長到指頭般大的時候套上紙袋,就會長象鼻蟲把果汁全部吸盡的。所以,必須糊數千個紙袋,大家圍坐在盛漿糊的鍋前,一個個拿著摞在自己膝旁的舊雜誌頁,你追我趕地賽著糊紙袋。偶爾發現一些有趣的頁,也無暇看上一眼,因為不趕緊糊,就追趕不上了。
特別是夜間作業,謙輔那張帶難色的臉色就很是值得看看了。
他一邊糊紙袋,一邊一個勁地抱怨:「真膩味,簡直是奴隸勞動嘛!有什麼理由強迫我們干這種活計啊!老爸已經先睡了吧。好主意啊。這種活計幸虧大家順從地幹了。
「鼓起勇氣鬧一場革命如何?不掀起一場提高工資的鬥爭,老爸就更得意忘形了。喂,千惠子,提高工資一倍怎麼樣?不過,我這號人的工資是零,就是提高一倍也白搭……什麼呀,這本雜誌刊登了『華北事變之時的日本國民精神』真令人震驚……在它的背後卻登了『非常時期下的四季菜譜』……」
大家已經糊了十個紙袋,可謙輔由於發了這通牢騷,好不容易才糊了一二個。或許他意識到自己幾乎等於零的生活能力,正在大家面前暴露,所以動不動就喋喋不體地抱怨,聊以解嘲。他估計自己有可能當眾出醜,從而搶在別人的前頭,做好出洋相的準備。其實,他的這股子喧囂勁,在能夠對等爭吵的光榮中懷著滿腔尊敬丈夫的千惠子的眼睛裡,似乎映現出某一種冷嘲的英雄形象來。她所以不時抱怨公公,是因為看透了一般體貼丈夫的女人的感情,與丈夫一道在內心裡竭盡全力地輕蔑公公。這樣一個天才女人,除了糊自己份內的紙袋隊外,還要伸過手去悄悄幫助丈夫糊好丈夫的份額。悅子看見她這份柔情,自然地在嘴角泛起了一絲微笑。
「悅子糊得真快啊!」淺子說。
「我來作中間報告。」
謙輔說著挨個檢查糊好的紙袋數。悅子第一,糊了三百八十個。
淺子對此毫無感受,三郎和美代天真地驚愕不已,謙輔夫婦對悅子的能力似乎感到有點毛骨悚然。悅子也知道他們會這樣。特別是對謙輔來說,活像生活能力的代名詞的這些數目,對他是個莫大的譏諷。所以,他挖苦說:「嘿,咱們當中,惟獨悅子靠糊紙袋能吃得上飯。」
淺子認真地接受了這句話,問道:「悅子,你過去是不是有糊信封的經驗呢?」
悅子很不喜歡這些人仰仗農村的微不足道的名聲和戀戀不捨的階級偏見。戰國時代的名將後裔的血,是絕對不能容忍這些暴發戶的劣根性存在的。她故意順勢反擊說:「嗯,有啊!」
謙輔和千惠子面面相覷。議論秀氣的、乍看溫文爾雅的悅子的素質,就成了當晚枕邊的熱門話題了。
那時候,悅子對三郎的存在,幾乎沒有給予稱得上是注意的注意。甚至他的姿態都沒有留下明晰的印象。這也是很自然的。三郎一言不發,不時對主人的家屬們的閑聊,露出了微笑,同時用笨拙的手在埋頭糊紙袋。他經常上身穿滿是補丁的襯衫,再套一件彌吉送的不台身的舊西服,只有下身穿了一條嶄新的草黃色褲子。在昏暗的燈光下,他低著頭,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那裡。直到八九年前,杉本家一直使用白熱煤氣燈。了解過去的人們都說,他們覺得還是煤氣燈更亮些。自從裝上電燈以後,反而只好依靠微弱的電力,微弱得一百瓦的燈泡只能發出四十瓦的光。收音機只有在晚上才能收聽到。有時由於氣象變化,就完全收聽不到了……對了,說一點兒也沒有給予注意,這不是真實的。悅子親自糊紙袋,不時被三郎那笨拙的手所吸引,這粗粗的木訥的手,令悅子著急起來了。她望了望身旁,只見千惠子正在幫助丈夫糊紙袋。悅子也漠然地覺得幫幫三郎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這麼想著的時候,坐在三郎身邊的美代,趕巧糊完了自己的份額,開始幫忙三郎。悅子目睹這般情景,也就釋然了……
她想:那時候,我放心了。對了,決沒有感到什麼妒忌。甚至免除了負擔,稍微感到輕快些了……這回,我有意識地極力不看三郎一眼。這種努力並不費事……我的沉默、我的俯首跪坐的姿勢,以及我的專心致志,儘管我不看三郎一眼,但最後我也不知不覺地競模仿起三郎的沉默、姿勢和專心致志來了……
……但是,任何事情也沒有發生。
到了十一點鐘,人們各自奔向自己的寢室。
這天夜裡一點,悅子正在房間為彌吉翻修衣服,彌吉走了進來,一邊抽著煙斗,一邊問悅子睡眠怎樣的時候,她有什麼感受呢?
每天夜裡都朝向悅子寢室的老人的耳朵,整夜傾耳靜聽隔著走廊的悅子房間里起居動靜的老人的耳朵……大家已經沉睡,在夜深人靜中,就像孤獨的動物屏住氣息、徹夜不眠的這雙耳朵的存在,猝然使悅子感到親切。所謂老人的耳朵,不就像清凈而充滿智慧的徹底洗凈了的貝殼那樣嗎?人類的頭部最像動物模樣的耳朵,在老人的頭上活像智慧的化身。悅子所以覺得彌吉的這種心態不一定是醜陋,原因也許就在於此?抑或是她通過智慧而感受到他的照顧和愛呢?……
不。不,這種美名未免太牽強附會了。彌吉站在悅子的後面,望了望柱子上的掛曆,說:「什麼呀,真夠拖沓的。還是一周前的老樣子。」
悅子稍稍回過頭來說:「啊,真對不起。」
「有什麼可對不起的。」
彌吉悅聲嘟噥了一句,接著傳來了連續撕碎日曆的聲音。聲音中斷了。悅子旋即感到肩頭被人擁抱住,猶如冰涼的矮竹般的手,探入了她的胸窩。她用軀體稍許反抗,卻沒有呼喊。井非想喊而喊不出來,而是沒有喊。
悅子這瞬問的思緒應該作如何解釋昵?或許這不過是自甘墮落?
貪圖安逸?或許她接受了,像口渴的人連漂浮著鐵鏽的濁水也要把它喝下?不會是那樣的。悅子並不渴嘛。不期望什麼,早就成了悅子的秉性。她似乎是為了再次尋求傳染病醫院——那種叫做傳染病的可怕的自我滿足的根據地,才來到了米殿村的吧……悅子大概只不過是像溺水者出於無奈而咽了海水一樣,遵循自然規律把它喝下去罷了。不期望什麼本身,就是喪失了取合選擇的許可權。既然如此,就得把它喝盡。哪怕是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