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打開門一看,外頭站著一名頭髮盤向腦後,看來很不起眼的中年女子。

「我是看報上的廣告才來的。」

「哦,這樣啊。請進。我正在用餐,很快就吃完了。」

「真不好意思。」

女子環視四周,戰戰兢兢的走進房內。

買別人的性命,理應是正大光明的行為,但為什麼每個客人走進時,都是這副陰沉的窩囊樣呢?

羽仁男一面用餐,一面偷瞄女子,從她那不太講究的穿著感覺得出她不是普通人妻,而是像在短大教英國文學的老處女。面對一群青春洋溢的學生,而且同樣身為女人,讓她益發想發揮「不像年輕人」的獨特性。若是這樣,這名女子可能遠比她外表看起來還要年輕。

「坦白說,我每天都偷偷來到你門前。但每天門外都掛著『業已售罄』的牌子。我一直納悶這是怎麼回事。如果你的性命已售出,不就表示你已經死了嗎?不過,今天我抱著十分之一的希望,以姑且一試的心情前來,發現牌子已經轉為正面,寫著Life for sale,就此鬆了口氣。」

「是的,之前的工作已平安無事的完成了。因為我雖然售出性命,但最後還是倖存下來。」

羽仁男沖泡飯後咖啡,順便為女子泡了一杯,端著兩杯咖啡說道。

「您找我有什麼事?」

「這件事很難啟齒。」

「在我這裡,您什麼都不必擔心。」

「話雖如此,還是很難啟齒。」

女子沉默了半晌後,睜大她那半月形的雙眼,直視著羽仁男。

「這次你要是把性命賣給我,也許就再也無法活著回來了。這樣你還是願意嗎?」

見羽仁男處之泰然,女子噘起嘴喝了口咖啡,就像泄了氣似的,再次語帶威嚇的說道:

「真的會沒命哦。可以嗎?」

「嗯,可以啊。總之,您先說來聽聽吧。」

「那我就告訴你吧。」

女子就像害怕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會被侵害般,頻頻整理衣服下擺,但是看她的腰身,感覺不太可能會遭人侵害。

「我在一家小圖書館負責借還書的工作。就算你問我是哪家圖書館也沒用,因為全東京的圖書館數量,就跟警局一樣多。

「我自己一個人住,所以從圖書館返家時,都會購買各種晚報,等回到公寓後,不論是個人間題諮詢欄、介紹欄、徵才欄、交換欄,我都會仔細閱讀,這是我的習慣。起初我很沉迷於筆友欄,還特地申請了一個郵政信箱,但我知道見面之後一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所以向來都只是讓對方一頭熱,接著突然不再通信。」

「為什麼您說『我知道見面之後一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羽仁男提出殘酷的詢問。

「因為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夢想。」

女子轉頭望向一旁,逞強應道。

「……你不要打岔,好好聽我說。

「我已經玩膩了筆友遊戲,想追求更刺激的通信。但似乎沒這種東西。」

「像我不就刊登了『性命出售』的廣告嗎?」

「你聽人把話說完好不好!今年二月,說起來已經是十個月前的事了,當時我注意到『找書欄』的一篇啟事。

「『收購昭和二年(一九二七)發行,山脇源太郎著的《日本甲蟲圖鑑》。二十萬圓現金交易,但要求書況完整。來信請寄中央郵局郵政信箱二七七八號。』

「我認為這是很誘人的價格,聽說最近舊書價格飛騰,所以這應該是很難取得的書,而且對方與舊書店接洽後依舊無法取得,才會刊登這樣的廣告。當時我出於職業病,心裡做這樣的揣測,但旋即便忘了這件事。

「每年到了三月的年度結算,圖書館都會做一番大整理,從倉庫里取出塵埃密布的書,重新加以編號,這可是件大工程。當中,在自然科學的領域方面,有好幾百本年代久遠,都快成精的書,裡頭約有十本關於昆蟲學的書映入眼帘。雖然一樣屬於自然科學的領域,但是像醫學或物理,只要發明新的療法或藥物,或是有新發現,很多書馬上變得一文不值,昆蟲學則不會有這種情形,我拂去書上的塵埃,逐一細看。

「這時,我偶然發現一本書。

「『昭和二年發行,《日本甲蟲圖鑑》山脇源太郎著——有緣堂發行』

「之前『找書欄』的廣告赫然浮現我腦海,我在圖書館工作多年,都不曾有過的壞念頭,就此萌生。」

——對她接下來說的話做個整理,內容大致如下:

她以前當然沒做過壞事。

然而,那二十萬圓的誘惑雖然沒形成清楚的物質幻影,但是她對於「可以讓其他女人刮目相看」的服裝等奢侈品存有一股慾望,在她內心深處就像炒豆般,頻頻發出聲響,慫恿她這麼做。

她不由自主的將《日本甲蟲圖鑑》包進手上的紙層中,然後若無其事的繼續整理,接著說了一句「我出去丟個紙層就回來」,捧著書和紙屑來到走廊後,抽出那本書,藏至她熟悉的地方。只要事先這麼做,萬一日後蓋有圖書館館藏印章的書流出,也才有借口說是不小心和紙屑一起搞混丟棄所造成的。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後,像是打開一本不良書刊似的,一顆心噗通噗通直跳,翻開那本《日本甲蟲圖鑑》時,頁面間還揚起一股塵埃味。

這確實是一本會令人覺得稀奇而想找尋的奇書。不知當初是為了藝術還是為了個人嗜好所寫。雖是早期的印刷,但上頭的原色版插圖無比精美,就像飾品的彩色印刷廣告般,各式各樣的甲蟲陳列眼前,五顏六色的背甲散發耀眼光澤。另一方面,書中還配合圖片編號,寫有每隻甲蟲的學名、產地,以及解說。

但最奇妙的,莫過於它的分類方式了。不同於科學分類,它的目錄編排如下:

第一類 好色科(春藥目、強精目)

第二類 催眠科

第三類 殺人科

根據老處女的習性,她故意跳過最想看的第一類,改看第二類之後的項目,這可說是必然的結果。

尤其是第三類的殺人科,不知是何人所為,不斷在這個項目畫紅線或畫紅色圓圈。

其中,她在一三二頁處看到「梳角花潛金龜Amthypnaa peata」這行文字,與圖片對照後,得知是一隻平凡無奇的茶褐色小甲蟲,頭與背部中間的部位窄細,長出第一肢的粗大頭部前方,有個像刷子般的東西往前突出,感覺好像在哪兒見過這樣的甲蟲。

解說上如此寫道:

「產於本州東京附近,常聚集於玫瑰、海州常山,以及其他各種花朵上。

「此種甲蟲很容易採集,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不僅具有催眠作用,還能發揮殺人的功效,而且能佯裝成是自殺。將此種甲蟲乾燥處理後,磨成粉末,混入皮質性安眠藥溴滑利尿素中,讓人服用後,便能在對方睡眠時下達命令,引導對方進行各種形式的自殺。」

就只有這樣的說明。

然而,看完這些描述後,她直覺找這本書的人有犯罪意圖,她以剃刀的刀鋒仔細刮除書底里頁與扉頁上所蓋的圖書館館藏用印。接著寫了一封明信片,寄至對方的郵政信箱。

「我手上有您所要的書,書況完整。倘若您尚未取得,我願以您指定的條件轉讓。不過,希望能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請告知交易的場所與時間。請儘可能選在星期日。」

她寫下簡單的文句,並附上自己的郵政信箱。

——四天後得到回覆。

對方指定下個星期天,時間上沒問題,但地點離茅崎的藤澤車站相當遠,是姓「中島」的一戶人家,似乎是別墅,信中並附上地圖。

不過信中錯字頗多,而且筆跡幼稚拙劣,連她的名字都寫錯。

「這一定是個怪人。」她心想。

那個星期天下午天氣晴朗,但春寒料峭,風吹猶寒,她照著地圖的指示,從藤澤車站往海邊的方向走去。

從柏油路走向一旁的岔路後,轉為沙地,老舊別墅區的石牆略微陷在沙地里。有黃色的蝴蝶飛舞。這處別墅區目前仍不見人影。最近住這附近到東京通勤上班的人家當然也不少,不過,這一帶特別保有往昔別墅區的風貌,清幽閑靜。

穿過寫有「中島」門牌的老舊大門後,眼前是一條連往內宅的長長沙石路,在松林中座落著一棟洋房,寬敞的庭院顯得很荒涼,飽含水氣的海風狂吹。

按下門鈴後,出來應門的是位身材肥胖,紅臉的歐美人,她一開始嚇了一跳,但那名歐美人卻操著一口流利到讓人聽了不舒服的日語。

「謝謝您的來信。我已恭候多時,請進。」

他穿著一身華麗的格子花紋運動衣,女子被引進的房間里,還有一名瘦得像螳螂的洋人,禮貌周到的從椅子上站起身,行禮問候。

女子原本打算見氣氛不對,便馬上逃離,這間約十二張榻榻米大的房間里,有一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