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卑劣的同族的體臭

「溫泉烏托邦」開業以來,顧客盈門,極具盛況。這時候,洋介正守在辦公室里,一個年輕男子登門拜訪。

那人肩挎草綠色挎包,自稱名叫小松,洋介對他毫無記憶。打眼一看,跟洋介年齡相仿,舉止靈活,卻有一副賤相。身材中等,沒什麼特徵,是個相貌平平的青年。但是洋介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不愉快。不過,這只是第一印象。

「有什麼事兒說吧。」洋介一臉不高興,態度冷淡地詢問來意。

「我想跟你單獨談談。」辦公室里的人不時地往這邊瞧,小松打量著他們,語氣強硬。

「什麼事兒這裡不能說嗎?」洋介皺起眉頭。事先又沒約好,說來就來,真沒禮貌。

「我倒無所謂,就怕香取先生您多有不便。」小松只在嘴邊冷笑了一下。這是充滿自信的笑。看到這副表情,洋介明白了他討厭小松的理由。小松跟他是同類。

洋介從小松舉止中感覺到的卑劣,他自己身上也有,同類散發的體臭令人不快。卑劣是他們共同的特長。

本來同類間應該有一種親近感,但這種「卑劣的同族」決不相投。確切地說,他們彼此憎惡、敵視。

這位同類異常自信,強行求見,由此看來,洋介大意不得。正因為同屬一類,洋介看出來者不善。

既然對方說「不便」,那肯定是「不便」。洋介和小松出了辦公室,來到一家稍遠的咖啡館坐下。

「這裡總行了吧。」洋介想從對方的表情探明來意,卻一無所得。

「直說了吧,有點東西想讓您買下。」小松把挎包推到洋介面前。

「什麼東西?」不祥之感從洋介心頭滑過。這種預感常常很准。小松做作地拉開挎包拉鏈,從裡面拿出摺疊好的一樣東西,類似於塑料布。迎著洋介詫異的目光,他把東西攤開,雙手捧著。東西呈環狀。

「你瞧,救生圈。」小松的目光在詢問:知不知道什麼意思。

「救生圈?」

「不覺得眼熟嗎?」小松把環狀的塑料布往前推推。的確是撒完了氣的救生圈。看著眼熟可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這是舟津詠子的救生圈。」

「詠子的!」洋介嚇了一跳,好像詠子的亡靈突然現身了。救生圈怎麼會在小鬆手里呢,這一點頗費猜疑。

「看樣子您很吃驚。這東西在我手裡,您覺得奇怪吧。」小松好像吃透了洋介的心思。最初的震驚過後,洋介開始捉摸對方的用意。小松說過讓他買下。

「實話說,這個救生圈破了個洞。」

「破了個洞?」一瞬間,洋介沒能明白其中的重大含義。

「不錯。舟津詠子是拿著有洞的救生圈下海淹死的。這回你明白了吧。」小松閃閃發光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粘性。

「你這話什麼意思?」洋介被對方粘乎乎的目光纏住了似的做出了反應。自衛本能告訴他最好別理睬。

「唉呀呀,你這麼聰明的人會不明白?」小松誇張地做出吃驚的模樣。

「別兜圈子。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手頭忙著,你再這麼沒頭沒腦的,我可走了。」

「先等等。是不是沒頭沒腦你馬上就知道。舟津詠子跟你去海邊游泳淹死了,她的救生圈破了個洞,恐怕你的處境不妙吧。」小松的語氣步步緊逼。

「我怎麼處境不妙?」

「什麼?讓我說出來嗎?那好吧。現在你有個讓人羨慕的女伴,她很愛你。她老爸是政界、金融界的大人物。跟她結了婚,肯定前途無量。可惜,舟津詠子礙你的事。而且她還懷孕了,拚命纏著你。最後她抱著有洞的救生圈淹死了。再也不會有人擋你的路。她的死給你換來了年輕漂亮的女人、自由、還有遠大前程。這種情況下,誰會相信救生圈自己破了個洞呢?」

小松得勝般地看著洋介,似乎在說,怎麼樣?服輸了吧。那眼光就像對著按倒的獵物揣摩肥瘦。片刻沉寂之後,洋介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救生圈什麼時候破了個洞,誰也證明不了。沒準兒是你弄破的,為了製造材料恐嚇我。」

「的確證明不了。不過,別人更會懷疑你。」

「為什麼?我不管東西從哪兒弄來,反正你沒看見詠子怎麼淹死的。我去買果汁,也碰巧走開了。在場的人說,她是給浪頭捲走的,救生圈被掀掉漂在水面上。救生圈破不破洞,根本沒關係。」

「你說的有理。其實,我那會兒正當救生員,搶救過舟津詠子。」

「是么?你是當時在場的救生員?怪不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那你就更清楚了,救生圈的洞純屬批詐。」

「你好像對自己的處境心裡沒數。」小松再次露出嘴邊的冷笑,放棄了敬語措辭。

「溺水的時候抓沒抓著救生圈,這不是問題。關鍵是救生圈有洞這個事實。救生圈破了個洞,做手腳的嫌犯,人家首先懷疑到你頭上。就算死因不在救生圈上,誰都會認為你有殺人動機,人不死也是殺人未遂。何況人已經死了,更說不清楚。把她從家裡誑出來的是你,那就說明你有殺人意圖。救生圈又破了洞,你的處境可相當不妙。哪怕不是因為救生圈淹死的,殺人未遂總免不了吧。現在對你來說,光憑一項殺人未遂的嫌疑,難得的好運可就飛了。我替你著想,所以才沒有先交給警察。你光招待一杯咖啡,太不夠意思了吧。」小松把泥漿般的咖啡滋滋作響地喝下去。洋介發現對方是和自己旗鼓相當的同類,或者更勝一籌。

小松對洋介做了充分研究才找上門來,靠耍點小花招恐怕躲不過去。他突然襲擊,已經佔了上風,手裡還握著殺手鐧。

洋介沒殺詠子。儘管有殺人動機,下手之前詠子就消失了。也就是說出現了洋介希望的結果。他的處境只能任憑別人懷疑。

洋介沒有相反的證據證明詠子的死跟自己的作案動機無關。詠子一死,他受益最大。小松知道這一點。正因為小松的消息來源不得而知,更令人膽寒。

洋介同時周旋於詠子和慶子兩個女人之間,這件事除了詠子應該沒人知道。小松的消息不可能來自其他人。小松和詠子是什麼關係呢。

「怎麼樣,這個救生圈對你有多大價值,想明白了吧。」小松小口喝完咖啡,急等著回答。洋介深知,一旦屈從於這種惡棍的恐嚇,會被他敲骨吸髓。可是,如果不先堵住他的嘴,即將到來的好運就會被關在門外。

權宜之計是先給小松點甜頭,穩住他再想對策。這個辦法比較明智。

首先得爭取時間。為了自衛,洋介絞盡腦汁。

「詠子的死,我於心無愧,你突然一來,倒把我弄糊塗了。救生圈的洞跟我毫不相干,我不想平白無故遭人懷疑。給我兩三天時間想想,回頭再談吧。」洋介一邊慎重地選擇措辭,一邊採取拖延戰術。他希望推遲討價還價。

「你想靠緩兵計躲過一時,沒那麼容易。」小松看透了洋介的心思。

「這不是緩兵計。既然你這麼說,我得好好考慮一下我的處境。你今天突然冒出來,我沒法當場答覆。」

「好吧,寬限兩天。後天這個時間你表個態。我不能再多等。這兩天你好好想想吧。我對你的前途有多大影響,你應該能明白。」

小松聳著肩膀走了。

強敵的出現完全出乎預料。由於敵人身份不明,應戰和防禦都無從下手。

無辜受到恐嚇,洋介思考著其中的荒謬性。這些材料本可以付之一笑,但自己正逐步得到生田目的賞識,詠子的存在決不能暴露。

小松若把救生圈交給警察,警方的介入在所難免。因為沒有作案事實,最終可能會證明自己無罪,即便如此,他與詠子的過去將公之於眾。光這一點就對洋介構成了致命的打擊。

小松正是摸透了這一點來敲詐的。只能照他的話買下救生圈,堵住他的嘴。儘管洋介知道不可能讓他永遠保持沉默,但是權宜之計也好,總得接受對方的要求,躲過恐嚇的風頭。

洋介左思右想,別無良策。

第三天,約定的時間一到,小松就出現了。

「怎麼樣?想好了嗎?本來一開頭就有結論了。」小松的態度充滿自信。

「我不想無緣無故受到懷疑。救生圈的洞誰弄的,沒法證明,不過我還是答應你。你要多少?」洋介不想讓對方抓住把柄,馬上開始問價錢。

「咱倆總算談攏了,我決不提無理要求。」

「問你呢,要多少?」

「五百萬,一分不能少。怎麼樣,價錢公道吧。」

「五百萬!」

「已經便宜你了。瞧瞧,遠大前程就在眼前啦。比起生田目女兒的嫁妝,這點錢還不跟塵土一樣。」

破了洞的救生圈開出五百萬天價,這個數額對洋介造成衝擊,不是因為款項巨大,而是因為從雨宮家敲詐的金額中,他該得的一份正好是這個數。

洋介感到一陣恐懼,沒準小松連他和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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