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顛倒的市場

舟津詠子走進電梯的瞬間產生了一種不祥之感。四個三十幾歲的男人對詠子形成包圍之勢,上下打量著。那是中年男人好色的目光,透過衣服品評著她的裸體。其中還有更露骨的猥褻的眼神。

詠子很想走出電梯,又抱有僥倖心理,以為會有同性加入。猶豫之間,電梯門關上了。詠子不得不在男人們的包圍下捱到目的地。不巧這部電梯中間不停,直達高層樓面。二十幾秒漫長得無法忍耐。而且,這點時間足夠男人們用眼睛對她非禮了。

「靚姐兒,身段兒不錯呀。」果不其然,一個眼光最淫蕩的傢伙開口了。

「急著上樓會情人吧。」另一個接著說。

「啊,真讓人羨慕。我都忍不住啦。」第三個插進來。

「靚姐兒,開個價兒?」第四個問道。詠子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好歹電梯到站,門開了。她逃也似地下了電梯,身後響起男人們下流的笑聲。

這時詠子才明白,他們把自己錯當成賓館的應招女郎了。屈辱和憤怒使她周身忽地熱起來。

但是,快步走在鴉雀無聲的走廊里,詠子一邊想,自己跟提前等在客房裡的男人幽會,這種行為確實與應招女郎大同小異。

對方是有婦之夫、公司的頂頭上司,交往已經超過兩年。工作中的密切接觸發展成了男女私情。司空見慣的情況。

詠子一直得到經濟方面的支援。否則,目前的生活將難以維持。她對接受男人的錢起初有點反感,不知不覺就習慣了。一旦過上舒服日子自然積重難返。

房間里男人正等著,徒勞的擁抱開始了。詠子知道,男人討好女人的甜言蜜語沒什麼實質性內容,只是把她作為享樂工具。同時,她自己的身體經過改造,或者說調教,變得充滿情慾。

但是,對方今天沒有重複老套的甜言蜜語,擁抱也缺乏熱情,總覺得敷衍了事,態度冷淡。

「今天怎麼了?」詠子完事後問。往常,男人還會戀戀不捨地撫摩她的身體,今天則不同,只是漫不經心抽煙。

「沒什麼。」好像被人看破了心事,他在煙灰缸里掐滅煙頭,動作有點慌張。

「騙人,你跟平時不一樣。」

「看著像有事兒?」男人眼光躲躲閃閃。

「不光看著像,是真不對頭。哪兒不舒服嗎?」

「其實,我有話跟你說。」他好像在等機會開口。

「壞話我可不聽呵。」男人鄭重的口吻使詠子產生了不祥之感。

「公司決定調我到福岡工作,眼下還沒公開。」

「哎呀,福岡?!那兒有咱們的分公司嗎?」

「這次要新開一家,為開拓九州業務打前陣。九州目前還是空白,說是讓我當分公司老總。今天社長私下有指示。」

「高升了嘛!恭喜你!」

「九州的業務都委託給我了,責任重大,不能光顧著高興哪。」

「那不是更有幹頭么。男人多帶勁兒,賣力幹將來都是資本,女人可就每況愈下了。辦公室之花一開敗,人家就讓你走路。」詠子不露痕迹地設置了防線,阻止話題向不利的方向發展。

「這麼一來,看樣子時間短不了。」男人費力地開口了,談話眼見步入正題。

「你是說到九州任職的時間?」詠子明知故問。

「是呵,至少三年回不來。」

「你是問我怎麼想?這段時間你又不是一去不返,隔些日子還得回來跟總公司聯繫。如果單身赴任,一放假我就去看你。」

「不,我得帶家裡人去。」

「啊,是么,我不是你家裡人?」

「你不該這麼為難我,其實社長已經有話在先了。」

「有話在先?」

「社長半開玩笑地說,關於你的流言蜚語不少呵,這回你當上九州地區的分公司老總了,私生活可得謹慎,別成了焦點星期五的新聞人物。咱倆的事都傳到社長耳朵里了。」

「那又怎麼樣?怕人家說閑話,當初就不該碰手下的女人。」

「事到如今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呢。再說,凡事都有個開頭兒,你也不能總這麼下去吧。」

「你是說分手?」

「也不見得要分手。定期交往就算了,彼此做個朋友,有機會見一面……」

「總而言之,就是在你方便的時候當你的性工具,對么?」

「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有我在,對你決不是壞事。人這輩子長著呢。以後我還會照顧你、幫助你的。」

「怎麼幫?我可不是你收買的性奴隸。照你的安排過一輩子,休想!」

「我沒那麼說,只是……」

「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要出人頭地,像以前那樣來往太危險,徹底分手又捨不得,所以表面上先了結掉,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我說的不錯吧?」

「你……」

「你的心事都在臉上呢。好呵,分手就分手,從今往後一刀兩斷。公司里咱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你可別隨隨便便的。」詠子飛快地穿戴好出了房間,留下男人啞口無言。

男人去九州以後,詠子感到了公司里異樣的目光。以前男人的保護傘遮住了好奇的視線,如今那些目光全都直刺過來。

公司里的男職員,像電梯里誤以為她是賓館應招女郎的傢伙們一樣對她上下打量,女職員則把她當成集體議論的話題。詠子一進衛生間,熱鬧的談笑會立刻安靜下來。

詠子這才發現自己與上司的關係在公司里盡人皆知。有男人庇護,行動太放肆,這回徹底嘗到了苦頭。她明白公司已經呆不下去了。

男人調任一個月後,詠子在公司食堂獨自吃午飯,孤零零的,脫離了女職員的群體。一個年輕職員怯生生地走過來,似乎想打聽什麼。詠子看出來了,問她有什麼事。

「請問,部長每月給你多少津貼?」那人問道。

剎那間怒火中燒,詠子把剛沏的熱茶迎面撥過去。從此她不去公司上班了。

詠子略有積蓄,加上男人給的錢,暫時尚無衣食之憂。但是,整天守著電視機無所事事,身體好像在靜靜地衰朽下去。四周的牆壁彷彿緊逼過來,要將自己壓碎。

她從家裡衝出來,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閑逛。餓了就進賓館的餐廳、高級西餐館。酒饌越豪華越覺得可悲。

雖然如此,她已經習慣了男人簽單和奢侈的生活,無法走進麥當勞或者立食的小麵館。自己付帳吃飯,這種體驗很久沒有過了。點菜也罷,買衣服也罷,哪怕一言不發,男人都會替自己選好辦妥。

宛如生物界的共生現象,女人開放自己,給男人提供甜美的肉體享受;作為報償,男人供養她,保護她不受外敵的傷害。

失去了庇護自己的男人,事後她才知道男人慷慨給予的價值。對女人來說,自己出飯錢是一種屈辱。然而,不光飯錢,還得支付全部生活必需品。不天天忍受這種屈辱,就沒法活下去。

她想跟隨便什麼男人說話,並不是因為性饑渴。男人的存在以往像空氣、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滿足她,一旦失去,有種不安的感覺。

不過,要是在街上跟男人亂搭話,會被當成街頭女郎,像上次在賓館裡有人問價那樣。

詠子終於下了決心。有一天,她去光顧了女客夜總會。根據周刊雜誌介紹,有專為女性服務的娛樂場所。

原以為顧客都是中年發福的有閑貴婦,實際上跟她年齡相仿的年輕女性占絕大多數,不免吃了一驚。

乍一看這裡與男人帶她去過的銀座、赤坂的酒吧差不多。男女在幽暗的包房裡親密相擁,一邊喝酒一邊竊竊私語。光看外表分不清哪一方是客人。

但是,女方掏出煙,男方馬上遞火;杯子一空,男方會重新倒滿。誰是客人由此一目了然。

男人們年齡都在二十幾歲到三十齣頭,儀錶堂堂,衣著大方得體。當紅的男招待正站在舞台上唱歌,面色微黑,相貌冷峻,瀟洒的神氣令人聯想到當初的「田宮二郎」。

女客夜總會與同性戀酒吧常常被混為一談,其實這裡是接待女賓的場所,男招待們比一般的男人更具有陽剛之氣,相貌端正,話題也很豐富,不會讓客人感到無聊。為男性服務的酒吧、俱樂部一般靠曖昧的性感來敷衍,這裡卻是具體地取悅客人。

但是,詠子得到男招待的服侍並不感到愉快,因為他們不能強有力地保護她,只不過出錢買個聊天的伴兒。一望便知,男招待穿戴的都是上等名牌。陪伴詠子的男招待說,光「田宮二郎」身上的穿著少說不下一千萬。

說這話的他本人戴著勞力士手錶,用卡爾徹打火機點上了煙。想來都是女主顧的饋贈。

在這裡,男女地位正相反,也可以說發生了顛倒。來到這樣的男性市場,想找個人替代充當保護傘的男人,壓根兒找錯了地方。

儘管如此,她還是不想回到那個寂寞冷清的家,一直賴到店裡關門。這時肚子餓了,她決定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