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突然咚地一聲響。對坐著吃晚飯的香取夫婦面面相覷。
「什麼聲音?」妻子秋子神色不安地蹙起了眉頭。眼下這一帶盜賊猖獗,專挑家裡沒人的時間下手,撬竊案件屢屢發生。
「小偷不會這時候上門打劫。」丈夫庄造想安慰妻子。盜賊再蠢,總不至於在夫妻倆吃晚飯的節骨眼上湊熱鬧吧。
「倒也是,沒準兒什麼東西倒了。」秋子似乎消除了疑慮。她繼續吃飯,不想去查看究竟,免得打擾了兩人世界。
丈夫遞過碗讓妻子添飯的時候,門口又有動靜。這回聲音更清楚,好像什麼東西倒下去了。
「我去看看。」秋子忍不住放下飯碗站起來。
「等等,我去。」庄造制止了妻子。雖然還是傍晚時分,說不定會有歹徒潛伏著。
「你當心點兒。」秋子戰戰兢兢跟在丈夫身後。庄造拉開架勢來到門廳,卻沒發現任何異常。
「有人嗎?」庄造先探探虛實。四周鴉雀無聲。門廳里也沒有東西倒地的痕迹。
「準是附近的貓兒鬧著玩。」庄造說完正想轉身,外面有人在門上使勁地拍打起來。顯然不是貓。
「誰在那兒?」庄造站在門前盤問起來。明明有門鈴,卻這麼急三火四地敲門,可見來客非同尋常。
「救、救命!」聲音從門外傳來。夫妻倆互相望望,一時摸不著頭腦。
「求求你們,救救我!」門外再次呼救。聽上去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庄造慌忙打開門,門口蹲著一個女人。
「這是怎麼啦?」對於庄造的發問,對方沒法馬上回答,一個勁兒蜷著身體,強忍住痛苦。
「先進來吧。」儘管素不相識,總不能見死不救。庄造抱起這女子進了屋。
「快鎖好門。」庄造吩咐妻子。他以為不速之客遭到了歹徒襲擊。夫妻倆趕緊在客廳里鋪好被褥,扶這女子躺下。可是看上去痛苦絲毫沒有解除。對方二十一二歲模樣,長發,白領麗人裝束。雖然由於痛苦表情扭曲,仍不失輪廓分明的現代美。
「我跟你說,」秋子給庄造使了個眼色。
「幹嘛?」
「她懷孕了。」
「你說什麼?」
「看起來倒不明顯,也許快生了。」
「那得趕緊叫醫生。」
「還是叫救護車好。」
「恐怕你說的對。」
夫妻倆來到一旁正在商量,那女子呻吟得更厲害了。秋子走近查看情況。
「喂,不得了了,開始生產了呀。」
「啊,那可怎麼辦?」男人遇上這種事,只會張惶失措。
「來不及叫救護車了。你快去喊窪田醫生。」秋子所說的醫生是常給他們看病的醫生。
窪田醫生不是婦產科醫生,但臨床經驗豐富,由於他趕到做了及時處理,那女子平安生下一個男孩。醫生診斷,孩子有點早產,但體重2400克,屬於正常。
「太好了!」庄造夫婦向年輕的母親道賀。那女子順利分娩,露出輕鬆的神情。她說自己名叫杉田時子,有事經過香取家門前,突然臨產。
「實在太感謝了。沒有您二位搭救,我們母子倆真不知是個什麼結局。」杉田時子表達了謝意,卻不提自己的身世。庄造夫婦覺察到她有難言之隱,也不深究。
秋子寬慰她:「好好歇著,調養好身子再說。這兒就我們夫妻倆,你不必客氣。」
「謝謝。您對我們太好了。非親非故的,這份兒情誼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時子聲音哽咽了。產後她身體恢複得不錯,嬰兒也健康。只是母乳稀少,孩子不停地找奶吃,秋子夜裡也睡不安穩。儘管如此,因為自己沒兒沒女,她像照顧親生子一般忙裡忙外。
杉田時子上門求救的第五天,秋子買東西回來,門外就聽到嬰兒的啼哭。她慌忙衝進家裡,一看,原本和媽媽躺在一起的嬰兒正獨自大哭。趕在媽媽上廁所的時候睡醒了吧。
「小乖乖肚子餓了。馬上就給你餵奶。」秋子沖好奶粉,讓嬰兒含住奶瓶,小傢伙拚命吮吸起來。那副吃奶的樣子真來勁兒。生命力一定很旺盛。
嬰兒好像吃飽喝足了,在秋子臂彎里酣然入睡。小傢伙雖然剛出世,卻生得眉清目秀,頗有陽剛之氣。模樣不太像母親,是父親的遺傳吧。
「你長大準是個棒小夥子。」秋子用指尖輕輕戳了戳胖鼓鼓的臉蛋兒。手上感受著孩子的體溫和體重,心中充滿柔情,彷彿自己當了母親。孩子健康可愛,降生已經五天,卻不見父親和家人前來探視,因為他的出生沒有受到祝福的緣故吧。這麼一想,胸中不禁湧起憐憫之情。假如沒有香取夫婦搭救,他準會像野狗一樣流落街頭。
「媽媽怎麼還不來呀。」秋子直犯嘀咕。上廁所用不了這麼長時間。萬一不舒服暈倒在廁所里,那就糟了。
「時子。」從外面喊沒有迴音,輕輕敲門也沒有應答。人不在廁所。並不寬敞的房子里哪都沒有時子的人影。
產後才五天,難道撇下嬰兒,拖著虛弱的的身體出門了?應該不會。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性。
秋子想,大概是有事臨時外出。又等了一陣子,仍不見時子回來。
「奇怪。」秋子突然想起什麼,連忙去找時子的行李。當初她倒在門口,只帶著手提包和一個提箱,這會兒全不見了。
或許留下了字條之類。再一找,發現嬰兒的被子下面塞著一條時子佩帶的項鏈,還有一紙留言。項鏈黃金白金交錯,看來出自名家之手,搭扣上刻著龜形標記和人名縮寫。
紙上寫道:「承蒙關照卻不辭而別,請多原諒。事出有因,我無法撫養這個孩子,只能仰仗您二位的慈悲心腸收留他。拜託了。杉田時子。」
項鏈是充當撫養費的意思吧。秋子並非沒有預感,可她還是懷裡抱著嬰兒一陣茫然。
不久庄造下班回到家。
「你瞧,這回麻煩了。時子扔下孩子走啦。」秋子急忙告訴丈夫。
「不會吧。可能去找孩子的爸爸了。過幾天自然會來接孩子。」庄造沒當回事兒。
可是時子過了一周還沒回來。
「我覺得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哪能呢。丟下孩子不管啦?」庄造難以置信。
「她不是說了么,事出有因。」
「再怎麼說,還能把孩子塞給人家,自己一走了之?」
「如今不負責任的母親多著呢,有的把孩子扔在寄物箱里就不管了。那姑娘嘴上沒說,是信得過咱們才把孩子留下的。」
「她自說自話相信咱們,也夠難辦的。」
「哎,這孩子,咱們收養了好不好?」
「收養?!」
「求你了,咱們又沒孩子。我總覺得這孩子不是外人,就像老天爺送來的。」
「拉扯孩子可是一輩子的事兒呵,不像養貓養狗的。」
「這我知道。孩子跟慣我了,把我當娘呢。」
「將來他親娘找來怎麼辦?養出感情再讓人家抱走,你受得了嗎?」
「父母兒女總有一別,到時候再說唄。現在這孩子認定了我就是他娘,離不開我。沒有我,一個鐘頭都活不下去。」
「既然你這麼說就由著你。日後傷心我可不管。」
「那我謝謝你。我會把他培養成有出息的孩子。」
「收養孩子得報戶口呵。」
「還是先取名字吧。」
夫婦倆決定把這個被遺棄的嬰兒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撫養。
報戶口必須在十四天以內。生母無意撫養嬰兒的情況下,按照兒童福利法規定的手續,醫生將孩子送交福利機構照管,經生父生母和養父母同意,領養生效。然而,當前的情況是生母遺棄了嬰兒,去向不明,無從徵得她的同意。
以前有個宮城縣的醫生,從「保障兒童幸福以及母親健康的道義責任」出發,勸說要求墮胎的母親生下孩子,介紹給沒有子女的夫婦作為「親生子」。這件事當時在社會上引起很大反響。
這位醫生以領養家庭妻子的名義開具出生證明,幫助他們把孩子登記成親生子。醫師法規定,如果分娩時醫生不在現場,不得開具出生證明。但是,杉田時子有醫生替她接生。只不過產婦是杉田時子,而不是香取秋子。要獲取秋子的分娩證明材料,這是一個難點。「我們覺得,母親生下孩子一走了之,說明她不準備撫養。孩子在我們家出生,也算是緣分吧,我們想把這孩子當親生子來撫養,您能給開個證明嗎?」
聽完香取夫婦的請求,窪田醫生相信,為孩子的幸福著想這是上策,於是開具了出生證明。
經過一番周折,取名「洋介」的嬰兒,作為香取夫婦的親生子報上了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