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師傅從我擺在桌上的香煙盒裡拿出一根煙,自己給自己點上。自從前幾日重新被勾發了煙癮後,他現在抽煙又重拾當年的熟練了。只不過他忘記了他家裡現存所有的煙草都是我花錢買的,甚至連他點煙的打火機都是從我這搶走的。我本來很想要提醒他作為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是不應該成為一個沒買、沒煙、沒火的三無煙民的,不過考慮到當下的情景,說這些似乎還是有些不合適。
司徒呼出一口煙,滿是皺紋的眼皮在煙霧熏撩中有些微閉,我寧願相信他此刻抽煙是因為煙癮犯了而不是覺得心煩。他沉默片刻後對我說,你把上次在成都的那個師傅跟你說的話再跟我講一遍。於是我又把尹師傅當初告訴我的關於2009年的那場世紀大日食,其中他破壞別人煉鬼王的故事告訴了他。雖然同是高人,但是由於不同道,也不同城市,尹師傅我雖然也只有那麼一面之緣,但是我能明顯的感覺到司徒師傅和尹師傅行事作風上的差異。尹師傅相對低調沉穩,喜歡隱藏在茫茫人海中,以一個天地間細微生命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司徒則比較喜歡扮演救世主的角色,鋤強扶弱是他的個性。他們倆彼此並不認識,卻不妨礙兩人在這一問題上,有著驚人相似的看法。
司徒師傅對我說,中國的玄學追根溯源的話,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也就是我們常常說的新石器時代。那時候中國出了個伏羲,正是他創造了「八卦」,繼而演變出後世的太極八卦等中國玄學最有代表性的學問。伏羲和黃帝和神農氏齊名,被後人譽為華夏文化的始祖。說到這裡,司徒師傅嘆了口氣說,我們中國人對世界說,我們是五千年文明古國,華夏文明作為四大古文明之一,原本是我們中國人在世界上的驕傲,而最初創建者伏羲所發明的太極八卦衍生術,卻被當作是一場「極盡巧合之事」的騙局,成為偽科學丟進歷史的車輪里。司徒問我,你知道我為什麼學道嗎?並不是因為所謂道家多麼神通廣大,能成仙成道,而是因為在年幼的時候就接觸到它的神秘,過早的懂得了這非但不是所謂的偽科學,而是我們的瑰寶。理論世界裡,用因果和邏輯來計算世界的規律,而在我們道家易學上來說,卻是從世間萬物亘古不變的根源來分析世界,生命存在的方式千奇百怪,但終究逃不掉出生到死亡的軌跡,這些在科學上叫做「定理」,在我們看來,這個被萬千學者想破了頭來證明的理論,無非就是寒曉夜啼、落葉知秋的自然法則罷了。
司徒師傅在我眼中總是這樣,用一些最淺顯的道理,來告訴我們不要扮演天神,做好塵世間的一粒小生命。司徒師傅的文化程度還不如我高,因為起碼我還能認明白二十六個英文字母,還知道男孩和女孩的區別,我也不會把感冒病毒和電腦病毒混為一談。但是司徒這樣一個古稀之年的老人,卻驚人地博學,我也是暗暗慶幸自己深得他這樣的貴人相助,若非他的博學多識屢次破解各種玄機,我恐怕早就已經翹辮子了。
司徒師傅接著說,伏羲當年耳聽八風之氣而創建八卦,由八卦衍生了易經,易經變從此誕衍了華夏文明。而在最早期的八卦學說當中,伏羲就已經提出了天地萬物的陰陽性。他淺顯地解釋道,凡事都有兩種狀態,例如人,有生有死,花朵,有綻放的有沒綻放的,米飯,有熟的也有生的,任何辭彙,也都有一個反義詞,這其實就是萬千陰陽的一種縮影。當陰陽成二爻的時候,就稱之為「兩儀」。兩儀相加,則會出現四種可能性,於是稱之為「四象」,四象就進而演化為八卦了。司徒說,按照之前尹師傅跟我說的那次日食的情況,就很明顯能夠看得出,當太陽作為一個發光的光源的時候,它自當屬陽,而月亮的運行軌跡遮住太陽,就會在地面形成一個巨大的陰影,此刻的月亮自當屬陰。而地面上的人們得以目睹這個現象,則是這場陰陽相會的受眾者,1月15號的日食,偏偏發生在七星陣貫穿的時間裡,絕對不是一個偶然,我估計魏成剛他們是想要利用這場日食做個法事,讓這種陰陽相合之力來給他老哥續壽保命,假若我這一點沒有計算錯誤的話,七星陣在那一天以前需要完全發揮功效,至少那功效得體現到你的身上,然後他們的精力就會回到老君洞的那個孩子身上,等到孩子一出生,魏成剛等人自然會想辦法取孩子的初血,如果姓魏的老哥喝了血以後,似乎就到了這場大法的最後一步了。
我問他,最後一步將會是什麼。他斜著眼睛看著我,對我說,就是你的小命了。
儘管這是早就料到的結果,但是被司徒這麼直白的說出來,我心裡還是難免緊張了一把。於是我鎮定下來對司徒說,那我們得抓緊時間才是了,今天已經是3號,還有十二天。順便我問了問司徒師傅,1月15日那天是什麼日子啊?他告訴我,農曆臘月初一。我說每月初一和十五不都是道佛兩家上香拜神的日子嗎?司徒說是的,而且非但如此,每逢初一十五,都還得齋忌。為的是修行之人的心性和虔誠。我問司徒師傅,會不會太巧了,日食當天恰好是初一這一天,這當中有什麼說法嗎?司徒說,這就是我害怕的地方,因為在道家學說里,陰陽之氣的變幻就是從月相中產生的,初一和十五又恰好是月相盈虧的一個分界點,我擔心的是,那一天老君洞人山人海,來的人多了,自然有不少外地來的香客,如此一來,那些人可能會就在山上住宿休息。我吃了一驚,大聲說,你的意思是,魏成剛他們也許會假扮成香客,住進那個小孩家的農家樂?司徒點點頭,不過他很快又說,希望那是我的誤判吧,否則那家人一定會出大事。
說話間,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時間已經是深夜12點多了。司徒看看鐘說胡宗仁他們怎麼還不回來,要我打個電話問一問,於是我給胡宗仁打去電話,他告訴我,馬上就到樓下了,還說他餓死了要我們給他煮點東西吃。我嘴上說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怎麼不去吃屎,但是看到他們倆安全回來了心裡還是挺高興的。司徒說家裡有速食麵,一會讓他自己泡了吃。
他們進屋後,司徒還是老樣子,站在門口在他們身上拍打了一陣子,意思是讓那些跟著回家的鬼怪們就此止步,不許進屋。當然這其中也包括那個纏著我和胡宗仁的紅衣女鬼。付韻妮進屋以後就一直在自己手上抱著的那個裝糖果的有些生鏽的大鐵盒子里翻找著,胡宗仁則在滔滔不絕的講述他們此行的經歷。跟我們最初預料的一樣,付強在南岸區的家雖然沒有到「重兵把守」的程度,但是幾個主要的進出口都被一些行為舉止怪異的男人把守著。
付韻妮和胡宗仁隔著街遠遠望見那些人後,付韻妮就帶著胡宗仁從旁邊一棟樓的樓梯口進去,上到天台上打算跨過房子與房子之間的距離回到自己家的那棟樓。胡宗仁說,起初他還以為是那種高樓大廈,因為想到付強這麼些年雖然自己過得窮苦但是給老婆孩子還是攢了不少錢的,不說房子多麼豪華但是至少是那種見得了人的商品房吧,可是誰知道付強非但沒有買那種好房子,反倒是住在那種矮小的居民區。房子和房子之間的距離也就一米來寬,輕鬆就能越過。付韻妮告訴胡宗仁,以往自己頑劣的時候,常常被父母禁止出門,然後她總是這樣爬到天台上,跳到隔壁棟,然後偷偷溜走。我心想幸好這女流氓不是我的孩子,否則我就真成了個巨頭了。
胡宗仁接著說,當時他們跨到付韻妮那棟樓的時候,從頂樓躡手躡腳的順著樓梯下樓去,卻在付韻妮她們家所在的三樓的地方,看到樓道里的聲控等一會亮一會暗,發亮的原因卻是因為有人坐在樓梯口聊天。胡宗仁知道那兩人就是魏成剛的小馬仔,看樣子不但幾個進出口要道把守住了,連家門口也蹲守了人。於是胡宗仁讓付韻妮回到頂層上去等著,他自己來解決這兩個傢伙。過了一會他得意洋洋的押著兩個人到頂層上去,還笑嘻嘻的說,原來電影里那些都是假的啊,哈哈哈哈。
我打斷他問道,你在說什麼東西啊怎麼突然扯到電影上去了?他笑著說,他以往看那些電影,類似他這樣偷襲別人都是幾拳就給打暈了,但是當時他本來想效仿一下,認為自己擺平兩個小嘍嘍是沒問題的,但是打了很多拳那倆人都沒有暈過去。其中一個被打得怕了,哭爹喊娘的求饒,胡宗仁也打累了,就押這兩人上了天台,跟付韻妮一起,取下兩人的皮帶,把四隻手和四隻腳分別用皮帶綁好,據說胡宗仁還用什麼東西塞上了那兩人的嘴,至於是用什麼東西塞的,嗯……嗯……我不想知道。也許是秋褲,也許是襪子,或者是他的內褲。
眼看安全了他們倆人才進了屋,付韻妮用手機燈光照著,尋找自己母親當時留給她的東西,找到大鐵盒子以後,她去了父親的房間,看看房間里有沒有什麼付強留下的東西。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卻在出房間的時候在母親生前的梳妝鏡的鏡子上,發現了父親用硃砂畫在上面的一個符號,符號下有一段打油詩。付韻妮說,那個符號她看不懂,於是就依樣畫葫蘆的畫了下來,打算拿回來讓司徒師傅看看,那段詩卻是這麼寫的:
「一身鐵骨河山傲,追魂奪命何需刀。山野匹夫蒼天罵,隱蹤彌忘二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