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03、偷魂

所謂偷,就是指以見不得人的手段竊取一些並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在任何一個文明社會裡,對偷盜的行徑都是深惡痛絕的。而被偷的人,大多是一些財物或是重要文件等,他們通常會選擇報案,要求司法機關給予一個合理的結論,若是成了大難題,大家也就嘆息一口,喊上一聲破財免災,隨著時間的推移,頂多也就是在心裡時刻提醒自己,今後千萬小心,然後漸漸也就把這事情給忘記了。不過偷取人的靈魂這種事,我至今只經歷過兩次。聽說到是不少,在很多農村,若有心術不正的內行人,會以給逝者做法事為理由,尋求單獨與屍體相處的時機,在屍體的耳朵、鼻孔、口內和肚臍塗抹松脂,如果屍體的眼睛沒有合攏的話,還必須在眼瞼塗上。因為人死後靈魂是與肉體相分離的,但是它們都會在段時間裡守護自己的身體。塗抹松脂是因為松脂凝固後,會呈晶體狀,它是隔絕東西絕佳的材料,琥珀就是同樣的道理,幾萬年前的昆蟲被松脂所凝固,幾萬年後被發現也依舊保持新鮮完整的屍體。偷魂的人堵住上半身的主要出氣口,是在迫使靈魂在肉體的進出只能通過尿道跟菊花,這樣一來,原本就屬陰的靈魂體就會變得更加至陰,如此便於他們的捕捉和控制。

一般來說,膽子大的敗類會選擇用封好符的布袋來抓靈魂,然後偷偷帶走,或者是不動聲色地等到葬禮結束。但是像我這樣大多數看不見鬼魂的人做起來是非常有難度的,於是這一類偷魂的人,多數是有陰陽眼的。他們不會看見誰死了就去偷,因為偷盜有風險,稍有不慎就會被纏上,試想你看著別人偷自己的東西,你會饒了他嗎?這種人大多集中在八十年代至00年代期間的中國農村,相對閉塞一些,還保留著不少原生的風俗習慣,也就被一些心懷不軌的游道鑽了空子。大概有人會問我,他們把魂偷去做什麼,我大概會告訴你,他們收集亡魂,有的是為了奴役,讓亡魂去替自己辦一些自己辦不到的事情,這跟養鬼差不多,不過這樣一來,亡魂就沒有辦法得到解脫,直至主人死去。還有的是為了用來販賣,他們通常是受人的委託尋找一個八字相當的亡魂,用來添壽、轉運、以及替自己守護好所謂「陰間」的元神。總之,都基本是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曾經在2000年的時候跟著師傅在滇西見過一個偷魂被抓的師傅,他的下場是被當地德高望重的大師破掉心智,讓他從此倍受鬼魂的折磨,能活多久就是他的造化了。這跟武俠小說里,被筋脈盡斷廢除武功差不多的含義,不過被道上師傅懲罰過的敗類,一般我們見到了,差不多也是這輩子唯一的一次了。

所以當夏老先生通知我是剎無道的人的時候,我便問他,這件事跟我身上的事情有關係嗎?他說他也不清楚,最近了解到剎無道的人活動得比較頻繁,你還是先去了,找到胡宗仁再說吧。掛了電話以後,我那一晚也是在忐忑里度過的,我反覆想著,若是逮住那個人,我該怎麼辦?是逼問他還是悄悄放了他然後跟過去?而且我究竟能不能奈何這個傢伙都還說不準,也許因為我和他們結仇的事情在他們內部早就傳開了,所以我去的時候他認出我來也說不定。那一夜,就這麼胡思亂想,既興奮又不安,痛苦的熬到了天亮。

出門前我特意看了看時間,9點鐘,這個時候通常靈堂里已經給逝者供過了早飯,頭一晚回去休息的親友也都陸續又來了,人應當是不少的,所以我混在當中應該不太引人注意。最重要的是,我趕過去的時間差不多是到10點半的樣子,坐下呆不了多久,就到了午飯的時間了,這樣我還能夠節省一頓午飯的錢,而且既然夏老先生說了胡宗仁師傅在那裡,我去了也能跟他多了解一些情況。我特意戴了個黑色的鴨舌帽子,昨晚沒休息好鬍子也長了出來,站在鏡子前自我欣賞一番以後,我便出了門。

根據夏老先生說的逝者的姓名,我很快就在眾多告別廳里找到了。逝者是一個40多歲的中年男人,孩子也才剛剛上中學,在咨客那裡給了個奠禮,聲稱我是逝者的朋友,然後故作悲痛的進了靈堂,開始在裡邊四處打量。我看到桌上有瓜子,沒有忍住就去抓了一把,一個人站在靠牆的地方像只松鼠一樣吃瓜子,順便觀察屋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大約到了11點的時候,我看見一個比我歲數看上去大幾歲的男人朝著我走過來,我正在想這人是不是夏老先生說的那個胡宗仁,因為目前我知道他跟我一樣也是混雜在親友的隊伍當中,伺機調查。但是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一把用手挽住我的脖子,以一副我和他是親密朋友的態勢把我朝著停放屍體的冰棺跟前拉去,我原本也沒打算要問他是誰,因為在雙方都不認識的情況下,大家還是悶著不做聲的好,省得打草驚蛇。但是我顯然是被他這沒禮貌的動作激怒了,於是我試圖用手把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掰開,不過這個人力氣挺大的,我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掙脫。

他就這麼脅迫著我走到冰棺前,說道:「來吧,給老朋友上柱香。」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渾厚低沉,是屬於會嚇壞小朋友的那一類。我心想,若是此刻我像其他賓客一樣,對他的舉動反抗一下的話,他或許或覺得我就是來弔唁的普通人,於是他這麼說,我就取過香來點起來。他也跟著我在靈前站立,待得我插上香的時候,他冷冷的說了一句:「到底是來了啊?說說,你是來幹什麼的。」聽他的語氣,似乎是把我當作是來偷魂的人了,我心想我沒有天理的來奔個喪也就算了,還要被這個粗魯的人懷疑,於是我沒好氣的說,和你一樣啊,胡宗仁。

他就是胡宗仁,瑤山弟子當中最不規矩的一個。瑤山道法若要追溯,要從宋代開始說起,起初和重陽宮的道士們一樣,煉丹修仙,渴求長生不老,接著開枝散葉,一個門派分出了不少小派,其中很多都流落到民間。胡宗仁的祖上先師結合了民間的道,以及自身修道的所悟,於是就成了別具一格的瑤山道法。正統的瑤山道士,主要還是以修身養性為主,據說他們對於治療眼疾非常有心得,而胡宗仁這一派,則是屬於瑤山眾多弟子當作的另類,正因為學習了降妖除魔的本事,於是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對世間的老百姓是多麼重要。胡宗仁性格暴躁,而且有些蠻不講理,認識他很久以後我才聽說他在江蘇一代曾經因為跟一個老前輩因為喝酒誰喝多誰喝少的問題鬧了個天翻地覆,還掄起拳頭把人家一個老師傅給揍了一頓。害的人家的徒子徒孫還發了追殺令說一定要好好懲治下,雖說是追殺但是也不會真的對他下什麼殺手,最後胡宗仁被追得無路可退了,才親自上門道歉謝罪。

胡宗仁聽到我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先是有些吃驚,後來才反應過來,我就是夏老先生口中說的那個跟他一樣得罪了剎無道的苦逼。他才略微神色和緩,然後我倆走到靈堂的一邊,開始聊了起來。我先跟他介紹了一下我自己,當然我師傅的情況我並沒有告訴他,因為在那一年,我師傅已經早就退出這個行業了,我若是再度提及,是對他老人家的不敬。我簡單跟他說了說我目前所知的開罪剎無道而導致被報復的事情,他冷笑一聲,說你這個算什麼,我惹上的麻煩比你大得多。我問他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他告訴我在2007年的時候,他因為賭博被成都警方抓進去蹲了幾天,在看守所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剎無道的人,那個人是因為在夜店吸毒。倆人本來聊了一陣後,發現彼此都是內行人,起初還惺惺相惜,而且當時的胡宗仁還壓根都不知道剎無道到底是個什麼組織,還以為是那些鄉間家族的宗親會一類的。但是後來那個剎無道的人主動邀請他跟他一起干點非法的勾當,胡宗仁這個人雖然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是對於大是大非他還是非常清楚的,也有自己的底線。因此兩人發生了爭執,胡宗仁告訴我,當時在牢里他沒有做什麼,後來兩人先後給放了出來,他就給那個剎無道的人打去電話,假借自己想通了,約他喝茶,然後細談為由,把那個人給騙了出來,然後在成都錦里外街的小茶館裡把人家揍了一頓,還用臭襪子塞住他的嘴,皮帶捆住人家的手,他以為他是解氣了,打完就跑,別人也找不到他,誰知道卻跟我一樣受傷,流了些血。後來被人制住了八字。

我聽他說到這裡,覺得眼前這個粗人簡直就是個瘋子,雖說看得出是個性情中人,但是也太無法無天了,我問他後來怎麼樣了,他說後來別人暗地裡整他,他實在是招架不住了,就主動找到對方想要言和,卻始終放不下自己的架子,談判途中,連他師傅都沒有做聲,他卻因為受不了別人言語上的辱罵,再一次在談判桌上跟人動了手,並且丟下一句:「你們要整就來整,老子從現在開始要跟你們干到底。」然後就逃出了成都,這兩年一直遊盪在川渝的其他地方,時不時跟自己的恩師和那些肯幫忙的前輩知會一聲,這其中就有夏老先生,而夏老先生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才和吉老太聯繫,繼而知道我的事情的。

聽胡宗仁這麼說著,我倒是真覺得比我兇險得多,因為我不是他那種火爆脾氣的人,面子上我還能忍著,暗地裡,別人跟我玩陰的,我也一樣玩陰的。師傅說,斗得過,就往死里斗,鬥不過,趕緊逃跑。如此說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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