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回到自己房間的久美子忽然接到一個來歷不明的電話。
「你是雨村久美子嗎?」這是個故意壓低話音的男人的聲音。如果是這個飯店的工作人員打來的,可能是怕人聽見,口氣簡慢。當久美子回答之後他馬上便說:「你不要再找你丈夫的下落了,找也是徒勞啊!」
「您是哪位?為什麼要這樣說呢?」久美子實感意外,於是反問了一句。
久美子覺得這一定是方才在側面窺視著她的那個人打來的,並且是從大町車站一直跟蹤而來的,甚至可能是從新潟或東京就一直跟在她的後面。為什麼他要盯稍呢?
「總之,你不要找了,這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那男人帶著強硬的口吻說。好象是從內線打來的,聲音大而清晰。
「這是為什麼呢?雨村是我丈夫,妻子找丈夫為什麼不行?」
「現在不能講。我只能告訴你,這不僅僅是警告。應馬上返回東京!這是為了你,對你有好處。」話說完不等久美子再回話就把話筒放下了。
她立刻査了交換台,詢問剛才的電話是從哪裡打來的。回答說各個房間互相打的內線電話是無從查對的。
這究竟是誰打來的呢?只有一點是聽清楚了,就是告訴她找丈夫會惹出麻煩。
為什麼找丈夫竟會惹麻煩呢?最簡單的分折,那就是雨村讓別的男人給她打的,讓她死心塌地不要再找。如果是這樣,說明雨村還活著,並且因為某種原因,他不願和久美子見面。
久美子覺得自己被丈夫徹底拋棄了,不由產生了一種絕望的心情。
第二天,久美子決定去黑部湖看看。昨晚是天黑後到旅館的,沒有看清周圍的景色。一覺醒來,晨曦已驅散了黑暗。外面的景物映入眼帘,頓覺煥然一新,神清氣爽。
眼前一片蒼翠的松林,旅館那條紅屋脊在青松映襯下,顯得格外鮮艷奪目。一座高大山峰,宛如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在松林後邊戴著剛剛換上的銀帽,雄偉地挺立在碧空之中,默默地觀察著人間的一切。山後射出了萬道霞光,一輪紅日正在冉冉升起。山中清晨的空氣象過濾了似的清沏,如果不是有山阻隔真可一望百里吧。這山國晨景的壯麗,縱然是美術大師的妙筆也是難以完全勾畫點染出來的。
久美子從旅館出來先在附近轉了轉,由近及遠地看了看周圍的景物。她想,雨村和冬子大概也在這附近飽賞過大自然的風光吧。可現在,她卻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即使有賞心悅目的美色,雄偉壯麗的奇景,也難以排遣人間的嫉妒、憂傷和憎恨。
久美子想,正是在這裡有人間的悲哀。也正是這種悲哀使自己為追尋丈夫的蹤跡來到此地。這次旅行的目的是要把丈夫的心奪回到自己這兒來。當然,自己也知道那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這次旅行也許是沒有盡頭的,即使有,那也要在很久很久以後。
久美子現在勿寧說為自己受嫉妒心所支配反而感到快慰。因為如果沒有這種熾熱的情感,她也許不會自己一個人繼續著這樣艱苦旅行的。這雖然是可悲而又可憐的,可是為了把雨村奪回來,她正在把嫉妒化為力量,象阿修羅神一樣去追蹤保護自己的丈夫。只有在嫉妒消失的時候,她才肯罷休。
久美子好象用挑戰似的心情望著眼前的山巒。朝陽照耀著山峰。山外是一望無際的碧空。在天空和山巒相接的地方,白雲微微浦起,仔細一看,那不是白雲,好象是煙雪在翻滾。山頂上一定在刮著強勁的狂風。
——如果丈夫在那高山之巔,我也要登上去!久美子把這句話做為自己堅定不移的誓言。
請飯店登記處給叫了車,久美子去了黑部湖。
車一開動就上了大町市收費公路。路很直,車幾乎一個彎沒拐地開到了黑部水庫大壩的入口扇澤。她由這兒換上了無軌電車。無軌穿過關電隧道,一氣兒就到了黑部湖瞭望台。
今年夏天,久美子曾來過扇澤,不過,那時她沒有鑽過山洞,而是經過針木雪溪一直登上針木岳的。
那一次來是尋找屍體,而這次來是尋找也許還活著的人。尋找活著的雨村比登針木岳尋找遺體的心情還要難受。她的心情象山鄉里空蕩蕩的碧天一樣蒼茫而空虛。
無軌電車乘客不多,這也許是一半由於登山季節接近尾聲,一半由於不是假日的緣故。從後立山連峰山腰穿過去的大遂道,坐無軌電車很快就通過了。十分鐘就到了水壩旁的車站,從這兒下車,登上瞭望台的台階,走不遠就會突然感到前面豁然開朗,後立山西面的高大的立山連峰就象在頭上一般。大町市上空雖然晴朗,可是一穿過遂道就不同了,山腰上有雲朵在蠕動著。這裡氣溫下降許多。
從無軌電車下來的乘客們爭先恐後地紛紛走向瞭望台。久美子在人群之後,不慌不忙地攀登著。站在瞭望台上可以看到夾在立山和後立山之間的黑部湖的碧綠水面!兩山之間有個大壩,那下邊象是無底洞,湖水從壩上傾瀉而下,流進深淵。
群峰的山巔積著耀眼的白雪,巍然屹立在湖畔。這給黑部湖增添了幽邃的情趣。莽漢似的山巒,粗糙的男性皮膚般的山表倒映在平靜的藍色湖面上顯得斯文柔和得多了。
那些認為雨村屍體沉進了這個湖底的人們,曾神奇地傳說著這個湖可以把人吸進深不可測的水底。
「雨村和冬子是一同來到這裡的呀!」自言自語的久美子認為雨村他們肯定來到了這裡,儘管她並不知道他們來到這裡都做了些什麼。
這對見不得人的情侶偷偷摸摸出來幽會,一定要找個僻靜的地方。兩個人在一起度過的時光是短暫的,什麼時候再相會也很難說。他們倆一定是互相偎倚著只顧沿著湖畔向死一般沉寂的深處一個勁兒地走去。
他們走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久美子顧不得欣賞這山水之美,只顧尋找著丈夫和那女人為躲避人們耳目而去的那個地方。
久美子決定到湖邊去。從瞭望台走下來的游山逛景的人絡繹不絕地走向了堰堤。那裡似乎不會留下雨村的足跡。他們去的地方一定是人跡罕至的幽靜的湖邊。
從瞭望台縱目眺望,湖水的盡頭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林,那兒十分幽靜。
從瞭望台去堰堤有台階,性急的遊客都已走下台階,最後只剩下了久美子一個人。
久美子也從台階走了下來。她明明知道雨村和冬子現在不會在湖邊,可她還是被湖邊深深地吸引著。
離開東京只有兩天,可她卻有巳隔三秋之感。這是由於兩天來她接觸了許多事的緣故。在追蹤雨村的足跡當中,雖然中途幾經失去了線索,可她還是堅持不懈地追蹤到了這裡。
台階很陡,又是曲曲彎彎的,下邊通向哪裡,她不清楚。但是,往下走時確實感到越來越離水面近了。久美子小心翼翼地緩步走下來。她覺得後邊似乎有急促的腳步聲在悄悄地接近她,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是誰呢?」她正要回頭看時,突然是誰推了她肩膀一下,還沒等喊出聲,她的身子已經失去了平衡,從陡峭的台階上滾落下去。
久美子覺得天空和湖在旋轉著,象掉進了旋渦。她想拚命地抓住什麼,可是在半空中能抓住什麼呢?
「危險!」
她聽見下邊有人喊了一聲,然後是一陣急忙跑過來的腳步聲。她感到自己的身子被誰緊緊地抱住了。
「可真危險!再滾幾下就可能滾到欄杆外邊掉進山澗。傷了哪兒沒有?」一個結實的年輕男人看著她說,「得留神腳底下,這兒是個危險的地方。」
久美子看到他的笑臉,好象在什麼地方見過。會不會是他把自己推下來然後又假惺惺地相助呢?她突然閃現出這個念頭。不過,她確實聽到了從下邊跑過來的腳步聲。而推她的那陣腳步聲是從上邊來的。於是她覺得懷疑救自己的人實在太不應當了。
「謝謝!全靠您才算得救了!」
「哎呀,就這樣不行,膝蓋胳膊都擦傷了,大壩辦公室一定有葯,快到那兒請他們給上點葯吧!」
「不用,就擦破點皮,不要緊的,誰會幹出這種損事呢?」
她回頭看看上面的台階。這時正好雲彩裂開個縫,磨得通亮的鐵台階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沒有半點人影。
「損事兒?難道是誰把您推下來的嗎?」那男人驚異地問。
「是的,走到台階中間的時候,不知是誰突然從後邊使勁推了一下。」
「這可太卑鄙了。趕快到辦公室報告一下吧,正趕上我從這裡經過,不然真說不定會出大事的!」男人氣憤地說。
這男人也許是來附近登山的,穿的是登山服,身後背著個旅行袋。好象是到山裡來有些日子了,臉曬得黑紅。
久美子還在想著是誰推了自己。她想起了昨夜那個不明身份的人給她打的威脅她的電話。
那人曾說「不僅是警告」。是不是那個男人真的這樣下手了呢?他這樣干,是想迫使我停止找丈夫嗎?再從最壞處去想,如果在這個男人的背後有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