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引向蒼茫的東道主

快車「千曲號」不必在名古屋換乘中央線,因為可以直達松本。在松本換乘大系線。豐科——有明——細野——大町……在黎明前黑暗中檢閱登山家難以忘懷的站名,不知不覺列車快到下車的車站——信濃四谷了。

在神城附近,白馬岳群山完全露出了身姿,剛好投來的朝霞,向車窗逼來,給人以濃重之感,似乎就要撞在人們的眉梢。

白雪皚皚的頂峰披著淡淡紅裝,逐漸驅散留戀在山腰裡的黎明前的黑暗。

白馬、鑓、杓子,所謂白馬三岳,為了新的一天揭幕,正迎著朝陽,開始放出燦爛的光輝。面對此情此景,花岡進不禁喟然長嘆。

「我又回來了!」他從心底里感到親切。

信濃四谷,六點XX分。——列車準時抵達。山嶽系贈送的不是登山時期常睡的「四等卧鋪(鑽到座席下睡)」,而是一等卧鋪,所以他睡得很香,心情爽快。他背起帆布背包,手持冰杖,下車了。好久沒背了,那重量依然沉甸甸地壓在肩上,令人懷念。

到月台上一站,感到寒風刺骨。

正是寒冬,乘車人寥寥無幾。儘管如此,仍然看見幾個登山模樣的人,打扮得煞有介事,稀稀疏疏地向檢票口走去。

這個季節來登山,而且是要登三千米的大山,裝備的確無懈可擊。一定都是些久經鍛煉的登山家。並且都很年輕。

驀然間,花岡進覺得一縷不安襲上心頭。他畢業後,一直沒登山。一直在資本主義社會裡進行殊死的生存競爭,和冒酷暑、抗嚴寒的正式登山,已經相去甚遠了。八年的空白啊!突然又加入當前的登山行列,能夠跟得上嗎?

好吧,愉快地干吧。若是累了,留在營地看家,盡情地欣賞山姿也不壞嘛。想到這裡,不安消失,登山的喜悅又布滿了心頭。

他從站前乘出租汽車向登山營地南叉駛去。汽車駛過細野不久,便望見了左坡山谷里絕壁的鋸齒狀輪廓。

在二叉,打發車子走了。花岡進發現,在清晨淡淡的風景中,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別人。他感到很意外。前期畢業生來共同露宿,後輩至少應該迎到這附近,這是慣例。

是他們送給他「千曲」快車票的。那麼他們應該知道我大約這個時間到二叉。老前輩特地跑來寄宿一處的。本來,他們就是到四谷去迎接也並不奇怪。

「現在這些傢伙弔兒郎當。」

花岡進想到自己在職時,遭受到嚴霜烈日般的紀律約束,不禁怒火中燒。

「可是,那幫傢伙到哪兒安他媽的營地了呢?」

他自言自語,挪動了腳步。不管怎樣,也得先找個臨時歇息的地方。

這時,又一輛汽車「吱咯吱咯」從雪地上駛來。來者也是個登山人。

打算往哪兒登呢?裝備沉甸甸的,從在這裡下車看,也是來攀登絕壁第一、二險峰。不過,若一個人攀登,可要有十二分的把握呀。

那個登山人沒發現花岡進在看他,很自然地把一張臉呈現在晨曦之中。

「岩村!」

驚愕的叫喊聲從花岡進的嘴裡進了出去。

那個男子認出花岡進後也呆立在雪地上。這震驚來源於相互意外地發現了對方。二人難以置信,呆立著審視著對方的臉。過了一會兒,相互斷定對方的確是往日登山夥伴時,幾乎同時鸚鵡學舌似地問:

「究竟你為什麼到這裡來?」

「你為什麼?」

「是嗎?你也收到了?」

花岡進問。岩村也是因為收到了母校山嶽系的邀請信才來的。既然這樣,怎麼還不見後輩的影子?快到八點了。他們再怎麼貪睡,這時候也該從帳篷里鑽出來了。

「奇怪!」

「不是弄錯地方了?」

「不會,的確寫的是南叉。兩個『好友』都到這兒來了。這不就是證明嗎!」花岡進說。

的確,如他所說,千真萬確是二人到齊了。

「反正,光站在這裡說話也毫無辦法。南叉的發電廠稍上一點,記得有個小房,到那裡去看看?興許途中能遇見他們呢。」

「好吧。」

岩村的提議,二人通過,便肩並肩,邁開了大步。走不遠,穿上滑雪鞋。

二人默默地行進。好久不見了,昔日的夥伴再會了。可是,二人的心情如同這一天的冷清風景一樣地令人掃興。二人不得不暗自承認:這八年的歲月,兩顆心相隔遙遠,達到了無法靠近的程度。

途中,到發電廠一打聽才知道,今年帝都大學沒進山。他們曾蒙受這裡的多方關照。雖然管理人員換了,但不至於說謊。帝國大學沒來,這是事實。

那麼,那封請帖怎麼解釋?真叫人莫名其妙。不管怎樣,二人還是請求住進了小屋。

「這裡已經住了一位先來的客人。不過,您二位想住就住吧。」看房人滿腮大鬍子,看樣子很和善,他說好象有一個單獨登山人已經佔據了。二人道謝後走出了發電廠。

從這兒穿上釘鞋在夏路 上攀登。氣喘吁吁登上夏路的最後一個坡,便是鬆軟的雪崗地,小房就坐落在這上面。

小房只有三坪 多點。煙囪冒出淡淡的青煙,那一定是先來的客人在籠火。

小屋脊的那一邊,白馬山絕壁一、二、三峰在探頭探腦;清澈如洗的碧空里,雪煙在飛揚。風被擋在樹林的那一邊,刮不到這個高崗上來。想必那高處,正在狂風大作吧。

二人在小屋前站立片刻,對久別重逢的山色看得入迷了。

「氣溫下降了,進屋吧。」

「您好。」

「打攪您。」先來的登山人蹲在屋地的火爐前,沒有吭聲。

二人面面相覷,有點不耐煩了。在登山者之中,有時候就會碰上這樣討厭的人。

假如他真的是那樣討厭的人,他一定是誠心要過這樣窄巴巴的小屋生活的。二人客客氣氣地蹭到火爐旁。

先來的人抬起頭。微暗的小屋裡,爐火把他的側臉照得通紅。

「涉谷!」岩村和花岡進同時喊出了聲。

「噢、噢。」

涉谷邊發出傻子特有的奇妙的聲音;邊指了指爐子旁,示意他們往這邊坐。

「究竟,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花岡進站著問道。涉谷拿出了一封啟了封的信。

信封里裝著請帖,內容與他倆收到的相同。看來涉谷同他們一樣,也接到請帖。

「這到底是誰搗的鬼?」岩村蹙起了眉頭。

「哎,算啦。反正都是閑人,無牽無掛地玩玩吧。」花岡進滿有風趣地說。

是的。什麼搗鬼不搗鬼。這樣的邀請難得啊。食品也準備得很充足。如果沒有小屋的窄小之苦,要比回到「空虛的城市」好上一千倍。並且,三個昔日的夥伴又湊到一起了!迄今,他們為著各自所屬的強大的組織而競爭、拚命,最終卻被那組織拋棄,不,是被那組織趕出來了。事到如今,的確沒有什麼障礙阻止他們言歸舊好了。

話是那麼說,可是,到底是誰?這個疑問總是除不掉。

「這字體象星川經理寫的呀。」突然,涉谷說。他象那次MLT-3型電視機銷售會上一樣,有時表現很正常。

「星川為什麼還……」花岡進接過岩村的話頭說。

「是呀,如果是星川,那就可想而知嘍。」

「說明白點吧。」

「星川是涉谷的老泰山,也就是岳父。他把自己的獨生女兒許配給了涉谷,涉谷這傢伙一定很可愛。大概是由於不忍看見如今涉谷的姿態吧。於是想出了個主意。叫他去和往日登山夥伴一起登山,也許會好些的。然而,直接叫我們陪著個瘋子登山,我們肯定不幹。於是又生一計,這就是那封請帖的來由。反正我們被免職罷官,無事可做。他認為我們對來自母校的邀請會立即應允的。」

「有道理,這就明白了。這麼說,我倆被巧妙地趕出來照看瘋子?」

「正是啊。」花岡進毫不懷疑靠自己的靈感所進行的推理。

「那好,我有一事相商。」花岡進注視岩村。

「相商?什麼事?」

「特意來到這裡,光照料涉谷不感到乏味嗎?」

爐火映照在花岡進的眼裡。此地站著的身子和靈魂已不是協和電機家用電器部長的花岡進,而是登山家的花岡進。

「是啊……?」

「三人齊了。怎麼,不從北坡登一登試試?」

「啊,從北坡!」

岩村睜大了眼睛。攀登絕壁一峰北坡,是他們青春時期未能實現的理想。可惜呀,沒完成首次登攀的計畫就畢業了。這幾年,雖然有不少登山團體登上去了,但要親自登上去的理想依然如同餘燼一般還燃燒在他們的胸膛。

「可是,涉谷能行嗎?」停了一會,岩村說。

「混蛋也能登山,而且由我倆領頭。」

「對呀!」

「干吧,三人再登一次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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