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導管生鏽

歲月變遷了。

花岡進收買「星電研」時的「戰功」受到獎勵,晉陞為家電事業部的部長。

在花岡俊一郎經理的統一指揮下,「協電」從發展強電轉變為發展弱電的運動仍在進行,取得了很大的成功。現在把弱電部門的最大事業部——家電部長的位置給了他,這似乎等於向他宣布:花岡進就是下屆的最高首腦。

這位部長一手掌管洗衣機、電風扇、空氣吸塵器、電動清掃機、切壓機、縫紉機、電冰箱、熨斗、電熱器、電視機、立體收音機、收音機、照明器材等家用電器各課,從生產到銷售委以全權,事實上是自主經營單位的首長,成了一國之君,一城之主。

一般性質的事業部,如財務部、採購部、製造部、銷售部等,僅僅負有收益或消費責任。相反,各產品事業部則負有包括上述兩種責任在內的利潤責任,即對企業的最終目標——利潤多寡負責。

因此,即使同一個公司,在奪取利潤的過程中,各部之間完全與外公司沒有兩樣。如果要求買到比外公司更便宜、更好的原材料和零件的時候,假如本公司其他事業部有這樣的品種,也可以迴避,有所謂迴避宣言權。

花岡進被委以如此大任,精神很振奮,這就毋需說了。

這幾年,在資本主義的狂風吹打下,花岡進這個人變了。昔日,為了遠眺更高、更開闊的未知世界,他餐風宿露,徘徊於阿爾卑斯山的冰雪、岩石和風砂之間。現在,那種浪漫色彩連影子都不見了。

雖然遙遠青春的日日夜夜,時而在記憶的褶紋里依依復甦;但,總覺得象童話里的故事一樣幼稚可笑。

多半產品屬於家電方面的「星電研」,事實上已經落在花岡進的手心了。

他就任家電部部長之後,逐漸施展了他的才幹。為了不讓人們說自己的交椅是靠裙帶關係得來的,必須搞出點名堂才行。頭一招,就是整頓「星電研」。

簡而言之,「星電研」的有效價值在涉谷一個人的身上。老實講,其他那麼多人都沒有用。

然而,花岡進卻建議花岡俊一郎,叫「星電研」的星川經理當上了「協電」的副經理。同時,星川所培養的「星電研」全班人馬也原封不動地轉為「協電」的員工。

當然,這種做法在常務董事會上曾遭到了強電派的強烈反對。可是俊一郎不顧強電派的反對,卻強行通過了此案。

「星電研」的幹部被並進「協電」,在外觀上,反而顯得社會地位有所提高了。

世上的人被這果斷的,不,莫如說反常的溫情的人事方針弄得如痴若呆了。

不過,哪裡知道,全怪這番「佳話」,舊「星電研」的多數職工,被花岡進逐步地裁掉了。而且並不是一次大量裁減的。首先,用優厚的待遇把工會幹部中的骨幹分子拉到「協電」里來。抽出工會的骨架,然後再象割草一樣,一下子除掉。這些人當中,如果還有搗蛋的,就以優越條件把他安排到關係公司去。假如還不聽話,就派「協電」專用的商業情報員徹底查清他公私兩方面的情況,然後抓住一點瑕疵進行威脅。

「你惹怒全國的『協電』試試,今後所有的企業都不要你!」

大多數刺頭,經這麼一嚇唬,也就軟了。

「佳話」背後的「割草」工作結束,馬上著手整頓「星電研」的辦公樓和工廠。只有涉谷所在的中央研究所暫且沒動。

「星電研」的工廠不怎麼大,兩三天之內就解散了。「星電研」的辦公樓被一家超級商場買去。可供「協電」做設備、材料用等有利用價值的物品,都運到大阪去了。

終於不到一個月,曾約有五百名職工在星光徽章的公司旗幟下熱情勞動的「星電研」,名副其實地被從地球上消滅了。

「花岡進這小子,幹得真棒!」

花岡俊一郎對於花岡進的干法,內心裡很佩服。這匹種馬是意外撿來的。

「讓星川當『協電』的副經理,可不能只讓他當個牌位,要有職有權。」強烈主張這麼做的正是花岡進。最初,俊一郎也為這項反常的人事安排大為震驚。但他終於發現,壟斷收買的目的在涉谷一個人的身上。涉谷與星川的個人關係越親密,星川在「協電」的地位越高,那麼,涉谷就越會馴服於「協電」。

要想馴服難對付的狗,最好先馴服那隻狗非常熟悉的主人。——花岡進的這一主張,的確言之有理。

採納了他的意見,把星川以及舊「星電研」的創始人原封不動聘為「協電」的幹部。果然不出所料,頭腦簡單的涉谷對「協電」有情有義的好心腸感激得熱淚涕零,對「協電」愈加忠實和勤奮了。

當然,一切命令都通過星川直接向涉谷下達。

「協電第二中央研究所」,這便是留在名古屋的「星電中研」的新名稱。「中央」這個字樣,是為了照顧涉谷和舊「星電研」技師們的自尊心。

這樣,涉谷在老地方,在同一個組織體系之中(在原經理星川的指揮下),以較前多一倍的工資為「協電」,正確地說為花岡進研製新產品。

「這種溫情的人事策略,將永遠是連接人心的橋樑。把涉谷制服以後,再一舉把星川等人清理出去。對戰敗之敵,不能永遠給他們香甜的食餌。」

花岡進眯起眼睛,很是愜意。

「真行,白撿了的一頭種馬。」俊一郎不得不頻頻點頭,暗中稱是。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涉谷研製的MLT-3型彩色電視機在大阪王子旅館,以「協電」的名義隆重展出了。

熒光屏僅有普通書本那麼大,畫面清晰,色澤鮮艷,人們驚訝得轟動起來了。

於是,電子工業的第三次革命,以協和電機股份有限公司的名義宣告完成。

「協電」的股票價格當天就達到了最高峰。另一個重要意義在於:MLT-3型電視機的研製成功,等於花岡俊一郎所率領的弱電派給強電派以最後的致命一擊。同時又在花岡進的面前展示了一條通往榮譽寶座的大道。

花岡進在公司里的地位確定了,在家裡也變得神氣十足。

他現在已經不單單是一匹種馬。他身價長了,已經前途在望,就要坐上弱電派續任經理的交椅。而且,這大部分是憑自己的手腕和才能獲得的。最初的起動力也許藉助於妻子的關照;但是,那以後攀登險峰惡路的爬坡力,的的確確都是靠他自己的力量。

怎麼能夠永遠當一匹種馬,哪有服從順子的義務!

公開實驗成功的那天深夜,他抑制不住興奮,回到公館,問迎接的女佣人:

「順子呢?」

「早就睡了。」

「什麼?丈夫拚命工作到深夜,她竟然先睡了?不象話!給我叫起來!」花岡進嚷道。

「可是……」女佣人不知所措,呆立不動。順子並不是今天晚上才先睡的喲!

即使更早些回來,也是女佣人出迎,花岡進也一直覺得很正常,總是默默不語。而今夜,這是怎麼的了?

女佣人被花岡進那非同小可的囂張氣焰驚呆了。

「不讓你去叫,我去叫。來!」花岡進推開女佣人,快步向卧室走去。

「可是,太太今天不舒服,從早晨一直卧床沒起。」女佣人結結巴巴地說。她說的是實話。

順子感冒了,好幾天沒好。那天又覺得有點發冷,送走花岡進之後,就一直悶在卧室里。

「不論怎麼不舒服,丈夫回來了嘛,總還能夠到門口迎接吧?」

花岡進大吵大嚷。他想:順子大概正蹙起眉頭傾聽我的吼聲。也許象野獸一樣和野蠻人躺在床上,正蔑視著我吧?

他的聲音完全能夠送到順子的耳鼓。可是,卧室的門卻依然象貝殼似的緊閉著,這一事實,使花岡進尤為惱火。

「你他媽的高高在上,簡直是個不會生孩子的石女!」

花岡進說出了他早就準備好了的台詞。順子哪裡知道花岡進已經做了絕孕手術。她大概暗自痛心,在怪罪自己,要對不生育負百分之五十的責任。

方才的惡言冷語,一定狠狠地刺透了順子那顆以純血統大為自豪的心。

「活該!」他總算出了一口悶氣。

女佣人也被他那氣勢洶洶的樣子嚇得不敢走近。

「喂,順子,起來!」花岡進咣當一聲推開卧室的門,更提高了聲音。

「幹什麼?不象個樣子。看看幾點啦?」順子答話的聲音象水一般地清澈、冰冷。

「媽的,你說什麼?」花岡進罵起流氓話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吐出這樣一些髒詞。

他進屋一看,順子在床上只欠起了上半身,模樣倒很俊,但卻面無表情,活象古戲「能樂」 里的假面人,死板板地盯著花岡進。在床頭橙黃色燈光的斜照下,那女人的臉象浮雕一般輪廓鮮明,顯得格外地高貴。睡衣的兩側,緊緊的合在胸前,不象個卧床不起的病人。她雖然只穿了一件睡衣,卻把身子裹得緊緊的,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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