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寒蟄不住鳴(五)

我們過了非常平靜的幾天,偶爾撒魯爾也會邀我去騎馬賞玩,對我極盡有禮,如同對待一個鄰國外交官,絕口不再提挽留我的話,有時會自然地問起我在大理及江南的生活情況,我隱隱聽出了撒魯爾的話外之音,似是在詢問我大理及江南的兵力部署。

事實上,這八年來,隨著段月容的財產越來越多,他與其父大理王對我越來越信任,他幾乎對我不避諱任何話題,有時遇到軍政難題,好像還故意在我面前唉聲嘆氣地全盤說出,兩隻紫眼珠卻滴溜溜地看著我,擺明了想聽我的建議,大理的情況我瞭然於心,但見識到撒魯爾夜裘多瑪的殘酷,我便在他面前詳裝不明,有時逼急了,便淡淡道,如此重要的內情,段太子之流如何肯告訴我一介聒嗓婦人,至於江南張之嚴歷來性格多疑,更不會告訴我了,他的酒瞳便暉澀難懂。

然而每到我提起放我和卓朗多姆回去這個話題時,他也總是巧妙地繞開,看著我一臉慘淡,他卻面有得色。

我怛心初為人母的她在這樣的情況下很難安心養胎,便不時地陪著卓朗朵姆聊天,有時也陪著卓朗朵姆在一方小天井裡走走。

卓朗朵姆整個人一下子靜了下來,不再大聲哭鬧,也不再打人撒潑,只是經常一個人望著窗外發獃,夜晚偶而留我夜宿,我才會聽到她在夢中的低泣,喚著段月容的名字。

這一日我陪著她到一方天井裡走走,涼風殿外的小花園裡雜草叢生,動依舊有幾株植物生氣勃勃,極少開口卓朗朵姆看著一株鮮花快要凋零的植物,低聲道:「這是木槿花吧?」

看著這株與我同名的植物,我笑了:「植物比人類柔弱的多,它們尚且能在這裡活下去,我們一定也會的。」

我正要展開我鼓勵卓朗朵姆的強大攻勢,聽到後面一個聲音在小聲嘀咕:「真是雜草,怎麼也除不盡,難怪大妃不喜歡。」

熱伊汗古麗王妃,也就是是撒魯爾汗最喜歡的王妃,在後宮奴婢們都稱她為大妃民。

我和卓朗朵姆都聽到了,回過頭去,卻是那個被派來監視我們的拉都伊,沒事老偷窺我們,有一次被我發現我在如廁的時候她居然也在「工作」……

她見我們看她了,趕緊低下頭,作恭順樣,兩隻精明的藍眼珠卻發著湛湛的光。

我越來越不喜歡她,可是她的話卻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問道:「你方才說的是熱伊汗古麗王妃不喜歡木槿樹?」

她抬起頭來,看我們的目光沒有絲毫恭敬,一提起大妃,立刻高昂起天鵝般地細脖子傲然道:「回夫人的話,金玫瑰園是可汗最喜歡的休憩之所,只准大妃子隨意出入,王宮裡到處皆是珍稀植物,木槿生長太快,與眾多品種爭奪陽光與土地,大妃子尤其不喜它侵略金玫瑰園的土地,為了玫瑰更好的生長,便將我王宮裡所有木槿都除去了。」

我一愣,心中便是沉沉,我自然是理解她不喜歡木槿的真實原因,只是這樣做分明是對木槿或者說是我深惡痛絕之,為什麼,碧瑩,你的心中為何如此恨我?

我難受地感嘆間,沒想到卓朗朵姆,無神的目光也開始聚了焦:「木槿在漢地是君子之花,在吐蕃,卻是像征著吉祥的仙女花,就像格桑花一樣。」

「沒想到在突厥卻被認為是雜草,」她慢慢轉過頭來,犀利地盯著那個拉都伊,輕蔑道:「像你這樣狗仗人世的恰巴 ,要是在多瑪,早就被割了舌頭,被買到營子里去了。」

拉都伊的臉色一下子蒼白了起來,咬著嘴唇,眼淚在眶里打轉,半晌恨聲道:「還不知道是誰會被買到營子里去呢。」

啪!一聲響亮而清脆的聲音在拉都伊的臉上響起,阿黑娜無聲無息地進來,盯著拉都伊大聲喝道:「放肆的奴婢。」

拉都伊頂著臉上紅紅的五道指印,跪下來,淚流滿面,儘管如此,仍然捂著自己的嘴,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那雙淚光瑩瑩的藍眼睛裡盯著我,充滿了怨毒了火焰,彷彿要將我們活活燒死,我心中一驚,為何這個女孩小小年紀,目光如此狠毒?

卓朗朵姆在一邊冷笑不語,阿黑娜冷冷地看著拉都伊的藍眼睛道:「我早就提醒過你,這兩位夫人現在依然是可汗請來的重要客人,不容你出言不遜,米拉。」

米拉從旁邊像幽靈一樣閃了出來,溫順地站在阿黑娜身邊,阿黑娜說道:「把這個奴隸拉下去,按律賞她二十鞭子。」

米拉的眼中竟然閃出一絲興災樂禍,一把揪起拉都伊的肩膀,將她提了起來,拉都伊急地大叫起來:「你們不能動我,我是大妃娘娘的人。」

米拉的臉陰了下來,看著同樣面色不怎麼好看的阿黑娜,就在這時,有人快步走了進來,卻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年青侍官,阿黑娜和急忙跪下行禮:「見過依明侍官。」

那個年青侍官司對於場中發生的事,看也不看,只是對阿黑娜欠身道:「女太皇有命,請君夫人前往冬宮喝『葡你』 。」

冬宮和夏宮是突厥王宮最有權勢的兩個女人住的,而這兩個女人便是女太皇和皇后。

他剛要轉身離去,卻又突然回頭,晲了跪在地上的拉都伊一眼,淡淡道:「女太皇還說了,以皇后禮儀事卓朗朵姆公主及君夫人,凡冒犯者無赦。」

然後他又回身恭敬道:「請夫人速速更衣。」

阿黑娜立刻擁著我過去了,我回頭又囑咐幾句卓朗朵姆好生照顧自己,我去去就回這類的,她削瘦的身影靜默地立在中庭,秋風含著揚起滿地樺樹葉,同她的衣袂一起翻飛,形容消瘦間,滿是蒼涼與落寞,默默地看著離去。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鏡子前,腦子飛快地轉著,這個女太皇要見我做什麼?

難道是因為撒魯爾最近與我過從太密?

依明對阿黑娜招招手,她便出去了,隔著幃幔我依稀地看到,那個依明好像在對阿黑娜說著些什麼,然後我被打扮了一番,可能時間緊迫,她這次並沒有大動干戈地為我梳頭,只是由著我垂著一個大辮子,連衣衫也只換了身較耐穿的羅裙。

我們臨出門前,還是去看了看卓朗朵姆,她的臉色不太好,她對我道了句小心,我匆匆地出了門。

冬宮在東面,我所在的涼風殿位於西側,從西面到東面,金玫瑰園是必經之路,如果能穿過玫瑰園,其實可以省一大半時間,然而由於帝國主義的壓迫,那四個抬著我的黑奴廢了老勁,老遠老遠地繞過那美輪美奐的金玫瑰,走上一條前往冬宮最遠的路。

一陣陣天籟般地琴聲傳來,我支楞起耳朵細聽,竟是碧瑩的琴聲。

正在往事中盤旋,琴音嗄然而止,隨即幾個華服侍女高叫之聲從旁邊的金玫瑰園傳來:「大妃在這裡彈琴,什麼人在那裡?」

依明苦著臉,黃褐色的眼睛向上翻了翻,但立即恭順地輕聲答道:「奉女太皇命,請大理君夫人前往冬宮。」

奴僕將我放了下來,同依明一樣,趕緊跪在那裡,我也慢慢地下轎,慢吞吞地跪了下來。

腳步聲傳來,人未近,一陣玫瑰的芬芳早已裘來,我微微抬頭,透過那五彩斑闌的秋紫羅蘭花牆,卻見幾個艷姝的身影。

頭前一個小腹微籠,滿身富麗華貴,即使有些距離,她的烏髮上稀世的珠玉寶石,在陽光閃著耀眼的光芒,依然讓我微迷了一下眼,正是碧瑩。

她的身後跟著一個帶著白面紗的女子,一雙妙目向我猛地投來,對我閃著冷酷而憎恨的光芒,我呆愣間,那支充滿芳香的隊伍停了下來。

隨著一陣環佩玉鐲的輕響,我的眼前從天而降一幅精工綉制的金綉裙擺,沾著花露,拖在青草叢中,蝴蝶弓鞋上的珍珠在我面前顫顫地,我不由慢慢抬起頭來。

誰能想到這是八年歲月之後,我與碧瑩的第一次面對面竟然是這樣的,我成了多大理在突厥的人質,而她成了突厥高貴的王妃,我跪在那裡,她在陽光下驕傲地仰視著我。

她比以前長高了,生了兩個孩子,豐滿了許多,本就出身官宦世家,千金之質,如今在撒魯爾的寵愛與權勢榮華的滋潤下,她比在紫園裡更是不知美艷了多少,正如同這玫瑰園裡上萬株名貴的玫瑰一般,氣質更是高貴不凡。

她琥珀色的眼瞳依然在陽光下折射著水晶般的光芒,卻早已沉澱了世情,不復少年時代的清純,那冷洌的凝視讓我聯想到那種冰山下埋藏的鑽石,光芒耀眼,卻又冷入人心。

我緩緩地移開了目光,默然地望著她裙擺上的淡粉綉荷花樣。

我感到她的目光凝注在我身上許久,久到我連腿麻得沒有了感覺,久到連依明也開始咳嗽了起來:「若大妃無事,女太皇陛下還在等著君夫人。」

「大膽的奴才,不過是個閹人,敢這樣同大妃講話?」出聲的是那個站在碧瑩身邊的白紗女子,她的聲音粗嗄嘶啞,比雄鴨的聲音好不了多少,加上她的突厥語很糟,聽上去更難聽。

「算了,香兒,」碧瑩柔柔地聲音傳來:「君夫人快快請起,本宮不妨礙你們。」

依明放眼目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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