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人,無論他穿什麼衣服,無論他出現在什麼場合,無論他的境遇再落迫,他只要一出現在人群,就如同一道彩虹,划過天際,不由自主地成為人群的焦點。
當年我剛滿十五歲,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種驚艷和嗟嘆,又如潮水般湧來,這將近十年里,除了在夢中偶而相見,我刻意地不去想,不去念,以至於我幾乎忘記了他那驚為天人的容顏和氣質,然而有些東西,欲是禁之,卻反撲更盛。
我看著他面帶微笑,優雅地拿著一把小銀剪,剪下梅樹的側枝,然後微側身對著紅著臉的悠悠說道:「梅樹易活,但姑娘最好是命家人時時修剪側枝,那花枝方能更盛。」
悠悠柔聲說是,他便含笑問道:「看樣子你家君爺很喜歡梅花啊?」
「正是,君爺酷好梅花,他的府邸,就在富村大街,離此處不遠,聽說亦是種滿種梅樹……」悠悠嬌柔地說著,看到我的一剎那,不知道為什麼,臉更紅了,神色也有些慌張,她身邊的白影也轉了過來。
歲月在他身上帶走了少年時代那青澀的倔強之氣,卻又給他增添了一個男人的一絲陽剛和英氣,那絕世的容顏更加出眾。
於是再一次的,春曉之花在我眼前綻放,中秋之月悄然露顏,四周雅樂輕奏,仙雀環飛,渾渾然間,我的三魂七魄似已被奪去了一半……
哦!不……
這一次我還很沒用地看到了燦爛的煙花在他背後開放。
我曾經無數次排練著看到他時應該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可是這一刻,我卻只能定定地看著他。
他出塵的笑容驟然消失,深不可測的目光絞著我許久許久,久到我以為海枯石爛,天荒地老。
然後他對我笑了,那種熟悉的笑容,好像就在昨天,他常常搶過梳子,逼我乖乖坐在梳妝境前,為我梳發時的柔笑,在可怕的暗宮,那一笑令我重生勇氣,那一笑令我丟盔棄甲……
我閉上了眼,再又睜開,恢複了自信,上前一步,拿著玉骨扇,向他抱拳道:「在下君莫問,不知這位雅人高姓大名,光臨寒舍,有何指教?」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他的眼神一凝,然後快步向我走來,那樣快,快得我的心臟要跳出來,快得我直想抱頭鼠躥。
然而他來到近前,卻嘎然止步,收了笑容,鳳目隱著激動,然後轉瞬消失,如古井幽潭,深不見底,然後在那裡微微側著頭,凝視著我。
這個樣子……就好像以前在賞心閣,他在花梨木大書桌前寫詩作畫,我一旁研磨伺候,偶爾打了個哈欠,不小心碰翻了青玉荷葉水丞,水丞輕輕落到卧獅硯里,一滴墨汁濺到他的手背上。
他一向是個寬厚的主子,我知道他不會為了這個責打我,於是我嘿嘿傻笑著,拿絹子去拭他手上墨汁,奈何那烏黑卻越擦越多,他那本來與紙一色的手背上一片墨跡,我著急了起來,他那時也是微微側頭,這樣平靜地凝視著我,鳳目中有絲拿我沒辦法的笑意,然後疾如閃電般地用筆尖在我的臉上畫了幾筆,我輕叫出聲,他在那裡卻彎起嘴角,素輝在一邊笑得直不起腰來,拍手道:「木丫頭成大花貓了。」
然後在那裡微微側著頭,凝視著我。
這個樣子……就好像以前在賞心閣,他在花梨木大書桌前寫詩作畫,我一旁研磨伺候,偶爾打了個哈欠,不小心碰翻了青玉荷葉水丞,水丞輕輕落到卧獅硯里,一滴墨汁濺到他的手背上。
他一向是個寬厚的主子,我知道他不會為了這個責打我,於是我嘿嘿傻笑著,拿絹子去拭他手上墨汁,奈何那烏黑卻越擦越多,他那本來與紙一色的手背上一片墨跡,我著急了起來,他那時也是微微側頭,這樣平靜地凝視著我,鳳目中有絲拿我沒辦法的笑意,然後疾如閃電般地用筆尖在我的臉上畫了幾筆,我輕叫出聲,他在那裡卻彎起嘴角,素輝在一邊笑得直不起腰來,拍手道:「木丫頭成大花貓了。」
西楓苑的一點一滴像是深埋泥土中的綠芽,我以為戰火早已燒盡了花木槿的一切,包括她隱埋於心底的那不為人知的這一點綠色,如今倚芳小築驟然出現的這道明月霽光卻一下子射入我的靈魂,打開了那多年封閉心門的沉沉腐鎖,於是那點綠色在瓜洲香軟的春風中蓬勃生長,又如霧氣慢慢地凝成百川大海,洶湧地衝擊著我本已脆弱的心門。
我慢慢放下我的手,垂下了眼斂,努力隱去眼中的霧氣,掩手的長袖遮住了我不停顫抖著的身軀。
許久,頭頂的原非白對我一抱拳說道:「西安原非白,久聞悠悠姑娘技藝超群,特來拜會,恕原某唐突,下人無禮,望請恕罪。」
他的聲音很輕,彷彿在努力抑制著什麼,語速也很慢,卻字字珠璣。
「原非白?」我抬起頭,努力裝出驚訝萬分的神情:「莫非閣下是秦中原氏三公子,天下聞名的踏雪公子,親臨寒舍?」
他的鳳目瀲灧,微勾嘴角,點頭正要開口。
這時外面傳來打鬥之聲,齊放在我耳邊說道:「沿歌沉不住氣,打起來了。」
我趕緊趕過去,卻見沿歌正同一個俊秀青年過招。
唉!這個青年很面善哪。
卻聽有人暴喝:「素輝快住手。」
啊!這個面頰光滑,清秀朝氣的青年竟然是當年的小青春豆素輝?
我再仔細一看,還真有當年小青春豆的幾分味道,喲!不過真沒想到咱們家素輝現在長這麼漂亮了,我不由自主地放鬆了嘴角,卻見對面一個獨臂英雄目光一閃,絞在我身上。
韋虎也來了,看來這個原非白來意不善啊,這時忽然一股熟悉的龍涎香真沖腦門,一轉身,驚覺原非白已在我身邊,目光深幽地探視著我,我急急地向前一步,高聲叫道:「沿歌住手。」
沿歌退出圈外,素來溫不經心的小臉上滿是不甘,冷哼道:「臭小子,敢欺侮到我們江南君家的頭上來了,你也不打聽打聽,我家先生是何許人也。」
我上前拉了拉沿歌,扯出一絲笑容:「這位小英雄乃是踏雪公子的隨從,沿歌莫要魯莽。」
我恢複了懦雅,一回頭,唉!原非白這小子怎麼又貼著我?
我不著痕迹地退了一步!笑道:「公子見笑了,這是我的弟子沿歌,向來無禮,還望公子和這位小爺雅量,莫要見怪才是。」
素輝正獃獃地看著我,雙眼有些激動,我對他微微一笑,回頭對沿歌說道:「沿歌,可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天下四大公子嗎?這位便是四公子之首的踏雪公子,公子前來你悠悠姐處討教理樂,乃是我君莫問的光榮,你還不向公子和這位小爺道歉?」
沿歌看了原非白,就立刻一呆,乖乖地上前對原非白請罪,非白與我又客套一番。
這時天已近中午,現在送客有些不近情理,而且還是聞名天下的踏雪公子來訪,我又是以江南雅人自居的君莫問,講不定進西安做生意還要靠原非白啊。
我伸出我的「玉手」,禮貌地向內讓,銀素紅的雲錦寬袍袖迎風一揚,金絲銀線在陽光下甚是耀眼,我敏感地捕捉到所有人的眼中都有那麼一剎那的失神,我微側身,腰間兩側玉帶銙鉤上的瑪瑙折技花佩串發出悅耳的作響,一派富貴風流。
我自如一笑:「莫問慕踏雪公子久矣,請公子進小築一敘何如?」
非白的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不知是認出了我,因而笑我裝模作樣,還是在心中笑話我這個暴發戶,他也撩起瑞錦紋的白袍低聲道:「多謝君老闆的賞宴。」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包括熟人素輝和韋虎,原非白總共帶了八個人,個個步履驕健,我注意到這幾人中竟然還有一個以前守門的那兩個冷麵侍衛中的一人,好像叫吳如塗吧,我心中一動。
悠悠過來,向我和原非白敬了一杯酒,從她看著原非白的眼神,我彷彿看到了昨天的花木槿和花錦繡。
最近我的探子傳來西安的消息,好像錦繡為原青江生的兒子非流快兩歲了吧,夫人的女兒前年夭折了,因為連家失勢,這幾年連原氏漸漸失寵,原青江寵愛錦繡之勢有加,不知非白在其中有沒有動過手腳,而我的宋二哥在原家打回西安的第二年娶了原非煙,入贅原家,成為了原青江的左膀右臂,與我的妹妹花錦繡卻不知何時開始水活不容,原家表面上雄霸西北,可是內部的勢力卻是三分,奉定明裡暗裡都支持著錦繡,主張原青江立原非流為原氏世子,原非清兄妹同宋二哥同心,戰果累累,最後一股勢力也是看似最弱的就是眼前這位,明明在暗宮裡軟禁了三年,不但拒婚被原青江厲聲斥責,在暗宮裡試圖出逃數次,被抓回後施以嚴酷的家法,身邊僅有一個韓修竹卻依然在原家的明槍暗箭中挺過來的原家第三子。
表面上龍章鳳姿般的天人,談笑間看似潔瑜無瑕,細雪無聲,可又有幾人知道在骨子裡偏又如同其父一樣固執得近乎瘋狂的一個人。
這樣一個人,就在非珏造訪一個月後再度出現我在我的生命中,他到底想幹什麼?
誰在咳嗽,原來是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