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時零六分 摩蛾維爾市街地
里繪從吉普車的後照鏡看見了:後面遠方的天空透出橘紅色的亮光。
她知道那並不是太陽。而是焚燒中的「棉花汽車旅館」。
吉普車急激地轉過一個街角。四輪驅動系統優異極了,車子在如此快速轉向下仍然能緊貼濕冷的道路。
駕車的是文貞姬。她仍只穿著胸罩運動衣與短褲,那雙纖細的臂膀靈活有勁地把握方向盤與轉換檔速,分毫不差地駕馭著這頭鋼鐵的野獸。里繪在旁看得很是佩服。
文貞姬專註地觀察前方、兩側與後照鏡里的狀況。她頸上的獠牙項鏈在左右晃動。
眼角瞥見左邊有動靜——
「抓緊!」文貞姬呼喊。站在後面車斗里的宋仁力與唱片行店長班哲明馬上抓牢吉普車的金屬架。助手席上的里繪也抱緊膝蓋上的電腦與波波夫,把頭臉埋在臂彎間。
一輛暴走族的摩托車從左面一條窄巷衝出來,準備攻擊吉普車。可是文貞姬早已準備好,吉普車在街道上作了一次蛇狀的擺振,車身左側巧妙地在摩托車旁碰擊了一記。
摩托車失控,那名暴走族因驚惶而猛力煞車,身體馬上離開座椅飛出,直撞進街旁一家理髮店的櫥窗內。
碰撞並沒有如里繪預期般猛烈。她驚異地抬起頭。
「你真厲害!這車子就像你身體的延伸一樣!」
文貞姬沒有別過頭來,只是嘴角微微一笑。
吉普車轉了兩個彎角,終於再次看見同伴的蹤影:外面印著「棉花汽車旅館」名字的那輛小型貨車,就在道路前方几十呎處,正在黑夜中全速行駛。
這些惡徒的瘋狂襲擊比宋仁力夫婦預計中來得還要早。已經等不及天亮了。單憑他們兩人絕對無法固守著旅館。他們果斷地決定展開逃亡。吉普車一路上負責阻截追擊者及吸引注意,反而落後於載著其餘十多名鎮民的貨車。
「快要到公路入口了!」後面的班哲明呼叫。他手上拴著一柄郵購得來卻從沒使用過的狩獵用小口徑步槍。
文貞姬的笑容卻消失了。
後照鏡里出現七、八輛摩托車,呈隊形往這邊漸漸接近。
「不可以再逃避了。」宋仁力在車斗中站起來,伸手從背後拔出兩柄短獵槍。「必須把他們在這兒截下來。否則即使上了公路也沒有用。」
「可是這樣對他們有點危險……」文貞姬口中的「他們」是指里繪與班哲明。
宋仁力明白了,馬上按下胸前的無線電對講機——另一具對講機就在前面的車裡。「莫里斯先生,聽見嗎?先停下來,讓班哲明和里繪擠上去。我們會負責把追兵截下。莫里斯先生?」
沒有回答。文貞姬看見前面的小貨車仍在加速前進,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莫里斯先生?聽見嗎?先停下來。只花幾秒鐘就可以了。聽見嗎?」
然後對講機傳來一陣含糊的回答:「……對不起……」也聽不清是否旅館主人的聲音。
「這些忘恩負義的混蛋!」班哲明恨恨地踢擊車子。
宋仁力也難掩臉上的失望。他眺看後方。摩托車隊更接近了。
文貞姬嘆息了一聲,開始把吉普車減速。
「你在幹什麼?」班哲明揮舞著步槍叫喊。「繼續開車呀!為什麼停下來?我們這車子比那爛貨車快多了!就讓他們作餌好了!他們這樣對待我們,為什麼還要——」
待吉普車停定後,宋仁力才一巴掌刮在班哲明臉上,再指向前面車廂。「你看看!人家一個小女孩比你鎮定多了!你給我好好留在車上保護她!」
宋仁力從車尾躍下,檢視雙手上的短槍,確定保險已經解除。
文貞姬輕撫一下里繪的頭髮。她沒有顯露一點緊張,笑容仍然溫婉動人。「坐過來駕駛席。我這寶貝暫時交給你。引擎不要讓它熄掉。我們很快就完事。」
文貞姬打開車門,然後頭也不回地輕聲說了一句:「要是情況真的變得很糟,就馬上開車走吧。」
「我不走……」里繪正想說時,聽見懷裡發出電子響聲。是她的手提電腦。再抬頭時文貞姬已經離開。
里繪急忙把電腦打開來。這台電腦經過她改裝,在合上時也可以進入自動運算模式。早前在旅館中,她已輸入報警時的通信資料,從線路進行逆向追蹤。剛才的聲音告知她運算已經完成。
里繪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如她所猜想,接電話的並不是真正的州警。
她知道是誰截去了所有源自摩蛾維爾的通信。所使用的工具和手法、線路的加密技術和級別都是最頂尖的。
所有Hackers都曾經夢想攻佔這個目標。
國防部。美國陸軍。
——為什麼會跟軍方沾上了邊?這裡究竟發生什麼事情?
宋仁力與文貞姬並肩走了十數步。
「這次雖然不是狩獵,可是也許還要有趣。」文貞姬微笑說。
宋仁力神色頗為凝重。他把墨鏡摔去,一雙細目帶著猶疑。
「他們已經不是人類。」文貞姬早已洞察丈夫的想法。「那個毒品已經把他們的靈魂和肉體完全侵蝕掉,現在只是一群嗜血的行屍。」
前面那八道摩托車的燈光更加接近。
宋仁力點點頭。「甜心,我去了。」
文貞姬的手掌撫摸丈夫的後頸。宋仁力馬上感受到一股舒暢的能量充溢全身。
他那胖厚的身體躍奔而出。鐵甲靴子踏出清脆的足音。在妻子貫注的能量刺激下,他的視神經比平常尖銳了數倍,馬上辨出最前頭那兩騎摩托車——還有兩名騎士手上的「烏茲」輕機槍。
——不能讓他們扣下扳機,否則貞姬他們會中流彈!要在他們進入射程之前——這個距離不能用霰彈——
宋仁力迅速把一對獵槍插回背後,換成掛在兩腰的「馬格林」左輪手槍。
雙肩與雙肘的關節鎖緊。
手掌在黑暗的街心接連爆出耀目的火花。震撼的槍聲在靜夜裡回蕩。
兩名騎士還沒來得及舉起輕機槍,座駕已經中彈。左面一輛前輪被強勁的零點四四口徑「馬格林」子彈轟得飛脫,車子旋轉擺振,如瘋馬般把騎者向前摔出;右面另一輛的油缸被射中,車子爆出一團發光的炎雲,騎士全身著火,失控轉向九十度往橫方衝去,在路上遺下一條火焰的軌跡。
宋仁力開槍的同時仍是足下不停,下一秒已奔至那名摔倒地上的暴走族跟前。
暴走族打了數個翻滾才仰躺停下來,卻仍然握住那柄「烏茲」。一身血污的他竟似乎渾然不覺痛楚,仍然舉槍指向宋仁力——
鐵甲靴把他的胸肋骨踏得粉碎。
第三騎摩托車把速度提升至極限,撞向宋仁力。
宋仁力像是以地上那名暴走族作跳板般,左足貫滿彈力地蹬躍起來,身體乘勢向右急轉。
宋仁力那碩大的身體跳得比任何人想像都要輕巧,越過了撞來那輛摩托車的手把。右腿藉助腰身的旋力橫踹蹴出。
宋仁力前奔、跳躍與旋身的勢道,配合他本身的體重和那隻鐵甲靴的重量與硬度,這一蹴即使原地施展,其破壞力也接近一噸。此刻加上那輛摩托車全速駛至的力量,騎士的頭盔一接觸靴底馬上凹陷碎裂。頸骨如柳枝般清脆折斷,後腦勺與背項碰撞。
宋仁力的身體繼續往前飛行,越過騎士的上方著地。騎士乍看像失去了頭顱,摩托車竟然仍保持平衡,繼續斜向高速前進。
宋仁力半跪著地。此時那輛油缸中槍的摩托車才碰上牆壁第二度爆炸,映得他左後方一片光亮。
里繪這時已合上電腦,擔憂地朝車後望過去。車門這時卻突然被人打開來,嚇了她一跳。
「你還呆在這兒幹嘛?」是拿著槍的班哲明。他的臉容因驚慌而扭曲一團。「快點開車呀!快!」
「你瘋了嗎?」里繪猛力搖頭。「不可以撇下他們啊!」
班哲明突然舉槍指向里繪。
「我說開車就開車!你要是不開,就給我滾到一旁去!」
里繪面對那槍管,卻是異常地冷靜。
「你難道要開槍殺我?為了自己活命?那麼你跟那些傢伙——那些毀掉你們家園的歹徒——有什麼分別啊?」
班哲明雙眼滿布血絲。他似乎對里繪的說話充耳不聞。只是喃喃地說。「我才不要死……」槍管又向前推了一吋,更接近里繪的臉。
一直伏在車座上的波波夫突然尖叫撲出,兇猛地抓咬班哲明的臉龐。他給嚇得拋掉了槍支,身體向後倒下,雙手抓向附在自己臉上的黑貓。
波波夫卻輕巧地躲過了他的指掌,躍竄回到里繪的懷裡。
班哲明邊撫摸臉上的爪痕一邊站起來,才看見槍已經落在里繪的手裡。他怪叫了一聲,馬上轉身往前面的街道逃亡跑去。
「不要走啊!……回來啊,我不會傷害你……」里繪馬上把步槍丟到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