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GOOD BOYS GO TO HEAVEN.BAD BOYS GO TO LONDON.

十二月二十三日 晚上十時 倫敦市南瓦爾克區

尼古拉斯·拜諾恩騎著怪獸似吼叫的「哈利·大衛遜」機車,在鋪滿薄薄濕雪的南瓦爾克橋上疾馳。挾著微密雪雨的寒風,吹得他的黑皮大衣像蝠翼般朝後揚起。

拜諾恩原本不是騎機車的高手——在特工處(Secret Service)時他雖然受過特技駕駛訓練,但只限於四輪轎車。然而憑著「達姆拜爾」的驚人平衡力,他輕鬆地在濕滑道路上飆至最高速。

他側首瞧向左面。透過安全帽的鏡片看去,泰晤士河上泛起稀薄的夜霧。倫敦橋與更遠的塔橋,在雪霧中有如若隱若現的兩條惡蛇。

拜諾恩覺得整個倫敦都冷得在打顫——雖然明知那只是路面顛簸與機車震動造成的錯覺。

拜諾恩已經決定了:這是最後一夜在陰鬱的倫敦狩獵。轉變環境,也許能夠令心情轉好過來……

越過橋之後,拜諾恩往左進入公園街,再轉進聖湯姆斯街,到達倫敦橋火車站外的鬧市。他緩緩把機車停在一家已關門的書店前。

拜諾恩跨下機車,脫下了安全帽。為了保暖和方便騎車,他用一方黑頭巾把長發包裹起來。

拜諾恩掃視一下仍亮著燈的書店櫥窗。近期的幾部精裝本暢銷小說,經店員精心排列在櫥窗內展示著。

倫敦書店規模之大、數量之多,是唯一令拜諾恩對這城市存有好感的原因。他想,自己要是在十二、三年前——還在夢想當職業作家的那個時候——到了倫敦來,一定愛死這個城市。現在的他卻根本懶得踏進書店去,文學對他來說已經失去意義。

反正已經是最後一次在倫敦狩獵,拜諾恩沒有把愛貓波波夫一起帶來。這麼寒冷的晚上太辛苦它了。

他檢視一下帶來的兵刃。他只帶著六柄兼作飛刀用的銀匕首——兩柄在袖口裡,兩柄在大衣內的暗袋,兩柄藏在靴筒中。機車的引擎旁另外藏著一柄沒有鞘的長劍——劍刃的顏色和引擎零件很相近,只有近距離仔細觀看才會被發現。其餘的兵刃都留在公寓房間里。

拜諾恩把頭巾脫下來,圍在頸項上當作保暖的領巾使用,然後沿著商店街踱步,鑽進車站外的人潮中。

拜諾恩直至最近才發現:原來在大城市中狩獵吸血鬼是最容易的。吸血鬼的氣味就像病菌一樣,能夠經身體接觸遺留在人類身上,而這個人也會攜帶著那種獨特氣息向其他人散播。拜諾恩只要順著這個傳播關係作「逆追蹤」,最後就能夠確定吸血鬼的所在。這個方法從未令拜諾恩落空。他已在倫敦消滅了四隻吸血鬼。

這方法令拜諾恩想起當紐約警探時的老日子,那時逆追蹤偵緝是每天的例行工作。

拜諾恩瞄一瞄手錶。晚上十時四十五分。若是在平日,街道早已變得冷清。但是現在不同,現在是一九九九年最後九天。整個倫敦都在逐天倒數二○○○年的來臨。玩樂場所、餐廳和百貨公司都延長了營業時間。人群緊擠在行人道上,移動得很緩慢,像在互相取暖。

一家百貨公司外頭放置了一個巨大電視屏幕,是收費電視頻道的宣傳品。裡面正播放時事評論節目,邀請了宗教人士、社會學家和歷史學者出席座談。主持人不厭其煩地向觀眾解釋:二○○○年仍然屬於二十世紀,二○○一年才是廿一世紀的第一年,因為「世紀」是由「一」年而非「○」年開始計算的……所以我們現在不是歡送二十世紀,而只是迎接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年……

那個歷史學者提到第一個千禧年將要結束時,許多人以為就是世界末日,於是變賣所有財產等待進天國,甚至瘋狂自殺……

在倫敦,慶祝千禧年的中心並不在這兒。特拉法加廣場原是倫敦每年除夕的慶祝勝地,可是今年得讓位給座落于格林威治、將在除夕正式開幕的「千禧殿」(Millennium Dome)。心中懷抱不同期望與焦慮的人們,成千上萬湧向法定國際時間的零時起始點,把那座周長一公里、高半公里的半透明圓拱幻想為碩大無朋的方舟,接載他們安然航向下個一千年……

一個穿著滾軸溜冰鞋的黑人,沿著行人道外側迎面而來,頭上束著一條警察用來封鎖案發現場的藍色膠帶,這種天氣竟然只穿一件紅色的棉衣,上面用反光塗料印著一行字體:

「WHO IS JACK?」字體下面印著一柄手術刀的圖案。

拜諾恩經過好幾間販賣紀念品的商店,都掛著這種式樣的衣服和飾物,數量足與印著大「M」字的千禧年紀念品匹敵。

「Big Issue!Big Issue!」一個流浪漢站在車站門外,揮舞著封面色彩豐富的雜誌叫賣。

拜諾恩看見封面的頭條:「開膛手傑克回來了:這次他會收手嗎?」

昨天報紙刊登了第十三人遇害的新聞。死者同樣是妓女。

「開膛手傑克二世」就是拜諾恩到倫敦來的原因。吸血鬼肆虐時往往裝扮成心理異常的連續殺人狂。

——「開膛手傑克二世」殺人肢解的手法雖然兇殘,但死者並沒有被吸血……吸血鬼絕不會讓溫熱的鮮血浪費在雪地上……

拜諾恩在雜誌上讀過這樣一篇讀者投書:「一如我們即將再臨的救世主耶穌基督,相隔百餘年二度現身的『開膛手傑克』正是撒旦的兒子——聖經所預言的『敵基督』……他趕在第二個千禧年結束前來臨,在暗街中揮舞邪惡的刀刃,目的是殺害另一位聖母瑪莉亞,阻止聖嬰再次降生……這是世界末日已近的最有力徵兆……」

——嗅到了。

在稠密的人叢中,汗味、古龍水氣味、汽車廢氣與商店暖氣系統排出的濁氣,加上緊張和興奮所產生的荷爾蒙味道,混合成一種節日獨有的氣息。

而在這氣息之中,拜諾恩分辨出一絲淡淡的吸血鬼氣味。

——開始在倫敦的最後一次吧。

在這種行人如游魚的情形下,拜諾恩不必特意尋找那個攜帶著吸血鬼氣息的人。他只要辨別出氣味的來向,再順著那方向前進便行。

果然,拜諾恩越往街道的北面走去,那吸血鬼氣息便越濃。

拜諾恩進入塔橋車站。他皺眉。假如吸血鬼是在火車或地鐵內把氣息散播出去的話,那就很難追蹤了。

不!氣味的來源仍在前面。拜諾恩穿過火車站,從車站北面出口離開。

甫踏出車站,拜諾恩便停步了。

他已找到吸血鬼氣息的來源,那就是座落在車站北鄰杜利街的「倫敦地牢」。

同時 希斯羅機場

德國護照上的姓名是于爾根·馮·巴度。

已經連續工作了六個小時,海關檢查員感到煩厭和疲倦。聖誕假期的旅客比平日多了十多倍。確定了護照的名字和號碼並不在電腦的可疑名單上之後,檢查員抬起頭,略瞄一瞄櫃檯前那個男子的樣貌,再對照護照上的彩色相片:微禿的額頭、細眼、松垮的下巴……是同一人。

「來工作嗎?」檢查員以公式化的語氣問。

「是的。」

檢查員把入境印鑒蓋上。

馮·巴度離開了關口,以僵硬的動作慢慢步往洗手間。他的行李只有一個公事皮箱。

馮·巴度進了洗手間最裡面的間格,把木板門輕輕關上。他合上馬桶座的蓋板,緩緩坐在上面,一動不動地等待。

十多分鐘後,一雙皮靴踏著響亮的步伐進入洗手間,停在馮·巴度那間格的外面,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來了。」穿皮靴的男人隔著門板說。

「千葉呢?」馮·巴度問。他的嘴唇移動幅度很小,聲音變得含糊,有點像剛學會說話的幼童。

「他比你早一天到來,正在四處打探消息。」

「那傢伙……你到停車場等我。」馮·巴度的怪異聲音中帶著命令的語氣。「我要等一個適合的人進來。」

「好的。」穿皮靴的男人匆忙離開。

一個穿著黑色皮夾克和牛仔褲,手裡挽著機車安全帽的青年進入洗手間。他把安全帽放在盥洗盆旁,細心地對著鏡子整理頭髮。

右後方傳來奇怪的呻吟聲。

青年好奇地走到最裡面那間格門前。「先生,你沒事吧……」

呻吟聲仍然繼續。

青年嘗試推一下板門,發覺門並未鎖上。

把板門推開後,他看見了一生從未想像過的恐怖情景。

觸目都是腥紅色。

于爾根·馮·巴度的屍體在八分鐘後被發現。

死者胸腹上有一道長達二十吋的破口,由鎖骨中央垂直延至下腹,皮肉被翻開,內臟全遭掏挖殆盡。現場並未發現內髒的任何殘渣,應該已被兇手取去。

警方仍未確定此案是否與「開膛手傑克二世」有關。

約十八小時後,一名女士向警方報案:她的男友泰利·威克遜神秘失蹤。威克遜所駕駛的機車仍遺留在希斯羅機場的停車場內。

同時 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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