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血之秘宴

八月六日

聖亞奎那以南十二公里

荒漠的氣候變化極快。中午仍然陽光熾烈,天空中找不到一絲雲;到了黃昏,厚重的雲層像上帝派遣的軍隊般從四方八面涌至,密密地籠罩住天空。

昏黃的陽光透過雲霞淡淡斜灑在大地上。猛風捲起陣陣沙幕,令視野更為黯淡。空曠的荒漠變得有如一座巨大無比的密室。

轎車陸續自四方出現。

四支車隊以荒漠上一座小屋為中心,遠遠包圍在一百公尺以外。這是預先約定的距離。

北面的車隊屬於古鐵雷斯。身穿白色大衣的古鐵雷斯,在奧武利薩和蒙多的拱護下踏出防彈「賓士」轎車,手中提著一個金屬箱子。

按照約定,古鐵雷斯獨自一人步向荒漠中心那座小屋。其餘三支車隊同樣有一人步出。

古鐵雷斯憑著吸血鬼的超人視力,確定了來者的身份。

從對面南方的車隊中步出的是肥胖的蘇爾洛斯,他在墨西哥北部從事販毒活動已有二十餘年——這在鬥爭激烈的毒販戰場上不是容易的事。古鐵雷斯知道,半年前差點成功暗殺自己的就是他。

同樣拿著手提箱,從東面獨自徒步向小屋的是卡登,他跟古鐵雷斯一樣,三十齣頭已稱霸一方,以狠辣手段見稱。古鐵雷斯遠遠便辨出他那缺去左目處的三角狀傷疤,那是他五年前在幫會內發動叛變成功奪權時所受的創傷。

西面而來的人走得最慢,除了左手提著金屬箱外,右手拄著一根拐杖。戈羅斯是四人之中最年老的,在墨西哥黑道中早享盛名。從前他一直嚴禁部下從事販毒活動,認為毒品只會令幫會滅亡;然而數年前,眼看著幫會力量日漸被其他勢力超越,戈羅斯也不得已加入販毒,但只限於販運傷害程度較小的大麻。戈羅斯是老江湖,他手上的基層網路也最為廣泛。

比較起來,目前古鐵雷斯的一股勢力最為弱小,但也崛起最快。這次會議正是由他策劃。

木屋內異常悶熱,浮躁的蘇爾洛斯不停在抹汗,他肥胖的身軀內部彷彿已全化為油膏,不斷從皮膚毛孔滲出。

卡登搔搔左目的傷疤——這已成為他的習慣——以凌厲的右眼凝視古鐵雷斯。老人戈羅斯則像在打盹。

「為什麼挑在這種鬼地方見面?」蘇爾洛斯抱怨說。

「這是會面最安全的方法。」古鐵雷斯從屋內架子中取下一瓶紅酒和四隻玻璃杯子,放在桌子上。木桌四面各擺放了一個金屬箱。

古鐵雷斯拔開瓶塞,替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然後輕啜了一口。

蘇爾洛斯細心觀察,確定古鐵雷斯已把酒吞下了。他又仔細檢查酒杯一會兒,最後才放心地倒了杯紅酒,大口地喝下。

卡登和戈羅斯則根本連瞧也沒有瞧一眼酒瓶。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卡登不安地瞧著古鐵雷斯。「為了證明大家的誠意,我們先把箱子打開來吧。」古鐵雷斯放下酒杯。

四人同時打開了面前金屬箱的密碼鎖,又從頸項間掏出連著銀鏈的鑰匙,插進箱子的鎖頭扭動。

四具金屬箱內各滿滿塞著二百萬美金現鈔,總共八百萬美元。

這是成立販毒「卡特爾」的基金,主要用途是賄賂州政府司法官員、州議會政客及代表本區的國會議員。假若運作順利,在盈利增加之後會陸續收買更多中央政府的政客。

所謂販毒「卡特爾」可說是哥倫比亞人發明的組織形式:同一地區內的毒販由於各自勢力太大,沒有任何一方能夠一統天下——否則只會在戰爭中互相毀滅;於是各毒梟組成合作方式,固定現有的勢力範圍,並且建立一個共同決策中心,以平息曠日持久的戰鬥。

「卡特爾」之成立有三大益處:

第一,由於以協商代替了競爭,便能夠完全控制毒品價格,把利潤提至最高點;這等同於經濟學上的「寡頭壟斷」。

第二,能夠聯手排除其他人加入毒品市場,保護自己的利益。

第三,集合力量對政界、官方施加影響力,鞏固本身的地位。

「卡特爾」可說是一種比較「文明」的黑道跨幫會組織結構。

「看來大家都有十足的誠意。」卡登冷冷說。「但是這筆錢應由誰來暫管?」

「戈羅斯老先生最值得我們的信賴。」古鐵雷斯說。「他的聲望沒有人會懷疑。我認為應該由他來看管這些金錢。」

蘇爾洛斯瞧著成堆的美鈔,露出貪婪的表情。

「這些錢不是最重要的。」卡登說。「我們這次會議的重點,應該是商議日後『卡特爾』的決策方式吧。」

古鐵雷斯點頭。「本來最佳的決策方式就是表決,少數服從多數;但可惜我們這裡有四個人,很容易造成二對二的僵持局面。」

他再喝一口紅酒,繼續說:「所以我建議另一個形式:由於戈羅斯老先生負責管理基金,他沒有首輪表決權,而由我們三人對日常重要決策作投票決定;假若我們三人出現一人棄權、另兩人對立的局面,才再由戈羅斯老先生作仲裁。我認為這方法十分公平。」

戈羅斯這時才抬起濃密的白眉毛,發出冷笑聲:「古鐵雷斯啊……只花這幾百萬,就想讓我把幫會的權力交到你們手上嗎?」

屋內一時沉默起來。

首先打破沉默的又是戈羅斯:「既然四個人這數字帶來了問題,我們或許可以加以改變……假如我跟卡登、蘇爾洛斯聯合起來,你有多少勝算?」

古鐵雷斯早知道這老狐狸在背後拉攏其他兩人,但他一直希望「卡特爾」的構想能夠吸引他們。

「你太令我失望了,老先生。」古鐵雷斯說:「這次是和平會議,你不應該說出這種話來。我們是人類,不是野獸。卡登先生,對嗎?」

卡登不置可否,他只想靜觀古鐵雷斯與戈羅斯衝突的結果。蘇爾洛斯也有同樣想法。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戈羅斯說。「古鐵雷斯,面對我們三人,你有多少勝算?」

「過去你們也曾經聯手對付我,想把我逐出這生意。」古鐵雷斯的臉毫無表情。「那時候你們還不只三人。還有蘭達斯、乾巴……結果你們仍然沒法殺死我。死的是他們。你們若真的有這種把握,今天便絕不會坐在這裡。」

戈羅斯笑著搖搖頭。

「不……只是因為我們找不到最好的機會……」

戈羅斯迅速舉起手上的拐杖,手指按動杖柄上一個扳機。

正對古鐵雷斯的杖端爆閃出火花。

槍聲震撼荒漠,驚起了一群烏鴉。

包圍在小屋四面的黑道成員頓時緊張起來。近百支槍械同時上膛的聲音在荒漠中迴響。

「堅諾不會出事吧?」奧武利薩握起自動步槍,遠程瞄準鏡中的十字對準小屋的正門。

「絕不會。」在他身邊的蒙多肯定地說。他按著奧武利薩的肩膀。在蒙多強大的腕力下,奧武利薩不由自主垂下了步槍。

「古鐵雷斯說過:絕對不要開槍。」蒙多說。「他說他有能力控制局面。無論如何不要介入戰鬥中。」

他轉頭瞧向其他手下。「你們明白了嗎?」

眾人一起點頭。

在屋內,戈羅斯惶然地注視前方。

古鐵雷斯並沒有如他想像般腦裂身亡。

擋下那枚子彈的赫然是卡登。他不知何時站到了古鐵雷斯身前。

戈羅斯無法相信這事實。

這一記刺殺攻擊他在家中已練習過好幾百次,直至確定能在一秒之內絕對順利無誤地完成。

戈羅斯多年來一直裝扮成步履蹣跚的模樣,事實上他的體能仍維持得與四十歲時差不多。

這全都為了在必要時發動出人意表的襲擊。

戈羅斯原本的計畫是:殺死古鐵雷斯,然後聯合卡登和蘇爾洛斯在外面的手下,一舉殲滅古鐵雷斯的部眾。

但現在戈羅斯卻親手殺死了卡登。計畫已經粉碎。現在,他的部下至少要面對古鐵雷斯跟卡登兩股勢力,蘇爾洛斯也將傾向於古鐵雷斯。戈羅斯的幫會已到了末日。

「這是意外……蘇爾洛斯……你也看見了……」戈羅斯的手在顫抖,拐杖槍掉到地上。

「這不是意外。」古鐵雷斯把卡登仍然站立的屍身推到一旁。「這是你自己寫下的結局……」

蘇爾洛斯站起他那笨重的身體,驚慌地看著卧在地上的卡登。他也搞不懂,坐在他正對面的卡登,何以一剎那間會成為古鐵雷斯的肉體盾牌。一切就像魔法……

「太可惜了。」古鐵雷斯露出邪惡的微笑。「我們原本可以合作的。既然戰火已經點起了,就讓它燒得更旺吧!」

古鐵雷斯左掌往橫方斬出。

蘇爾洛斯那顆滲滿汗水的頭顱,帶著血泉飛起,撞擊木屋的天花板,再重重墜落地上。

奧武利薩瞧見小屋的正門打開了。

從屋內走出來的是目光渙散的戈羅斯。他彷彿心靈陷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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