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實不虛 第四節

這一天,在首都明崇門最高的城樓上,執行了這個國家已廢止三百年的「首惡剮刑」,全城內外的人都親眼目睹。

按照刑律,受刑的死囚被整整切割一千二百刀方才斷氣,由六名刀手輪流執行,另有一名助手高喊報出刀數。從胸背開始,至手腿、生殖器、五官……全身皮肉被割成寬不過指的細條,最後連同內臟曝於城郊之外,供烏鴉及兀鷹啄食;骨頭則挫成灰粉,分別撒於東南西北的江河中。

行刑完結後,流滲在明崇門頂上的血漬,不知何故怎樣也無法清洗,長期遺留成遠遠也看得見的一灘紅印。此後明崇門在民間多了一個稱號,叫「赤門」。

那灘紅印,是狄斌快馬回京時,在城外第一樣看見的東西。

白茫茫的庭院地上,有一行孤獨的足印。

全身白衣被冰雪打濕的狄斌,一直打著劇烈的寒顫,走進「大樹總堂」內的堂主府邸里。他是唯一能夠不經查問通傳,就能深入這兒的「大樹堂」人物。

他站在那座樓子跟前,仰頭瞧著老大位於二樓的房間。窗戶仍然透著燈光。

「老大,還沒有睡?」他那顫震的聲音並不特別大,但在這靜夜中卻異常響亮。

紙窗出現了一個側影。

狄斌看見那熟悉的影子,心頭一陣劇烈的激動。

「老大……我有事情要問你。」

紙窗上的影子沒有任何回應。

「那一天,你要我去找五哥……」狄斌因為寒冷,那張臉更顯得像紙般蒼白。「……你是不是真心想跟他和解?……」

那影子仍是沒有回答。

「老大,告訴我……我只是要親耳從你口中聽見一個答案。假如我們還是兄弟。」

過了許久,窗上的影子才說話。

「你還問這個幹嘛?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狄斌雙眼裡那最後一絲希望的火焰,終於也熄滅了。

他摸了摸斜插在腰間的「殺草」,腦海里一片空白。

「對……一切都結束了……」他喃喃說。

右手握在「殺草」柄上。

——三十四年……一切都是個謊話……

「老大……我可以上來看看你嗎?」

那個影子又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才幽幽地說:「假如你真的要進來,那便進來吧。我最後的義弟。」

狄斌左手握著頸項上那個佛像。握得好緊,好緊。

「好的。」

他右手反握拔出了「殺草」那二尺寒霜般的刀刃,用柄頭推開樓下的大門。

他猶疑了一刻,然後踏進大門一步。

另一條腿卻已踏不進去。

棗七跟十幾個部下,像鬼魅般從陰暗的前廳里出現,迅速阻擋在狄六爺的跟前。

棗七閃電伸出手爪,擒住了狄斌握著「殺草」的手腕。

狄斌想把手腕掙脫,但棗七的握力並沒有因年月而消退。

棗七默默瞧著狄斌的臉,搖了搖頭。

狄斌會意了,他閉目放棄反抗。

「殺草」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在靜得可怕的夜裡格外令人心寒。

其餘的護衛把狄斌團團包圍著。他們都沒有動手抓他,他畢竟仍是「大樹堂」的狄六爺。

被押出大門時,狄斌回身仰首,再次瞧向窗上那影子。

三十四年來的一切。

以後,國家繼續興起又崩倒。山嶺夷平,江河干竭。那些轟轟烈烈的往事,那份曾經生死以之的情懷,不會記載在任何歷史或故事裡,不會再有人談論,然後悄悄消失在黑夜的風中。

「老大……讓我見你一面。」

「白豆,你會的。」那影子沒帶任何感情地說。「我會一直看著你,直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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