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承業騎在馬上,回頭看看後面行進緩慢的輜重車隊,不斷在嘆氣。
——我為什麼會在這兒……
離開首都已經三年了。
在於潤生的疏通下,他長期留駐在大後方:先是銳州真陽城;「三界軍」攻克全個伊州後,銳州成了主戰場,他又退到更東面的培州,跟兵凶戰危的前線隔得遠遠的。
可是,他沒有一天不想家。
營中的生活還是好好的——上面的將領都知道他的特殊身分,幾乎是排著隊來巴結他。起居飲食全部不缺,差事也全是最輕的,甚至還有女人。培州由「平亂軍」接管之後,所有物資皆由軍方控制,民間黑市的物資價格飛漲。不少女人就只為了吃幾頓好的,都願意向軍士獻身,像於承業這樣的高級軍官就更不用說了。他這三年來玩過的女人,比在首都時還要多。甚至對柔兒的挂念也早就變淡了……
不過,他還是戴著那個銅手鐲。他靠它提醒自己:這一切都會過去。他很快就會回去,再次擁抱柔兒,也再次擁抱首都……
銳州的大會戰將要爆發了,他只渴望快點完結——死多少人也跟我沒有關係。把那些臭農夫殺光,或者趕回田地里也好,結束這一切混亂,耕田的便他媽的滾回去耕田吧,讓我回去當我的「大樹堂」繼承人……
車隊仍是走得緩慢。沒辦法,這兒運載了足供三萬人馬吃飽一個月的糧食。當然,他跟上司也從中扣了不少,再拿到黑市倒賣。錢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按照父親的指示,收買軍隊中的人脈關係。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戰場——所謂「接近」,其實也不是真的很近,只要把糧草運到位於州界的璞和城交付,就可以馬上回去,那兒距離大戰的中心真陽城還隔著百多里地。原本負責的那個同僚疽瘡發作,他就自告奮勇接手了。也許是因為在軍營里待得太悶,想出來走走;也許是因為知道同僚在背後都譏笑他這個「少爺兵」,忍不住要干點事情給他們看看……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
出來後他就後悔了。行軍吃的苦是其次,最可怕是長期在野外露宿的感覺,沒有了在城市裡那種熟悉的安全感,空蕩蕩的四面都泛著危險的氣味。他夜裡甚至回憶起,童年在京郊與饑民露宿的那些遙遠的日子……
他巴不得手上有一條鞭子,親手驅趕車隊加快前進。守衛他的那隊輕裝騎兵,在大熱天的太陽底下一個個都顯得沒精打采。
於承業再次拿起鞍旁的水壺,大大灌了幾口。戰甲底下滲濕了汗水,他感覺身體像長期浸在一條暖暖的污水溝里。他決定了:回去之後,要泡好大的一缸飄著花瓣的冷水,還要在水裡跟兩個姘婦做愛……
「好像……」身邊的衛士長突然說:「聽到些聲音……」
於承業從想像中清醒過來。他瞧向官道前後和兩旁的平原,什麼也沒有看見。
「別唬嚇人嘛……」他輕聲斥責。「這兒又不是前線……」
「大概聽錯了。」那衛士長聳聳肩,又繼續向前策騎。
突然他又拉住了韁繩。
這次連於承業也聽見了。
像是遠方打悶雷的聲音。可是和雷響不同,那聲音是持續不斷的。
「什麼?……」於承業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反應。
「那邊!」一名衛士指向北面的平原盡頭。
於承業跟所有人都看見:地平線上揚起了一股塵霧。
「是什麼?」於承業策馬到衛士長身邊,猛地拉著他的手臂在搖,另一手指向那股煙塵。「看見了嗎?是什麼?是什麼?」
「好像是……」衛士長干啞的聲音像呻吟。「騎隊……」
「是自己人吧?」另一個衛士高叫。「這兒離州界還有五十多里,賊匪不可能在這兒出現!」
「對呢……」於承業喃喃地說,像是在說服自己多於讓部下安心。「是友軍,不會是別的……也許是璞和城那邊來接應的人……」
「可是……」那衛士長皺眉說:「……自己人為什麼不走官道,要走野地?……」
「天曉得?」於承業朝衛士長吼叫。「媽的,說不定他們迷途了,走了遠路……」
煙塵極迅速地接近。已經開始辨別得出騎隊的影子了,但無法確定是不是官軍。
守衛輜重車隊的騎兵全部極度緊張。所有官軍護衛的眼光都投在於承業身上,等候他發出迎戰的指揮號令。
於承業掃視身旁的部下。
這原本應該是他期盼已久的時刻,千人正在等待他的領導,這許多男兒的命運都握在他手裡。
就如將來繼承「大樹堂」的一次演習。
可是在這個時刻,他卻發現了一件事情:
——原來,我辦不到……
踏著馬鐙的雙腿開始發軟。
這段珍貴的時機,就這樣被腦袋一片空白的於承業浪費掉了。
騎隊已達五百步之距。
最前方的一騎,高高提著一根旗杆。
綠、黃、紅三色的飄揚旗幟。
輜重車隊發出恐懼的呼叫。
——不可能的!匪軍不可能平空在這裡出現!就像鬼一樣……
車隊完全沒有做過任何防備的態勢,仍然維持前進時的長列。成尖錐陣形的「三界軍」騎兵隊如利刃直插車隊中央。翻飛的馬蹄與刀槍,散射的血肉。
騎隊直貫而過,車隊被攔腰一分為二。
在這首趟衝鋒中,就有五分之一的官軍衛士喪生在金屬與馬蹄之下。
於承業在這時刻只做了一件事:猛踢馬腹向前奔逃,把所有部下和輜重都拋到後面。
——我不要死在這裡!
「三界軍」騎兵熟練地把陣式一分為二,從兩邊再次卷襲而來。這次他們放慢了速度,與官軍作肉搏野戰。官軍衛士本來還有二千餘人,對著這支約三千人的騎兵並非不可相抗,無奈兵力攤得太薄。更致命的是指揮官率先奔逃,士氣完全崩潰,戰鬥很快演變成單方面的屠戮。
有近半的官軍士兵索性拋下兵刃投降。但這支偷襲的「三界軍」根本無心久留,更不打算帶走任何戰俘,投降者亦被一一處決,半數的糧草馬車也都點燃著火焰了。
「三界軍」里獨有一騎,如箭矢般離群射出,倒提著一口長長的砍刀直往於承業追殺過去。
於承業回頭看見了:那是個全身黑色鐵甲的高壯騎士,連面目都包護在黑色中,簡直有如大白天下冒出一隻惡鬼。他心裡更慌,加緊驅趕馬兒。
奔逃一大段路後,他再次回頭。
那黑騎士更接近了。
就在於承業回頭之際,馬兒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馬鞍一陣顛簸。於承業的騎術從來就不大好,身體怎麼努力也保持不了平衡,滾跌出馬鞍之下。
——他媽的,連運氣也輸了嗎?……
左足踝傳來錐心的刺痛。他的身體蜷伏在官道中央,雙手緊抱著那扭傷的足踝,緊緊咬著牙齒。戰甲底下的熱汗早變成冷汗。
那黑騎也放慢了戰馬,徐徐踱了過來。於承業急促地呼吸,瞧著他的索命使者漸漸變大的身影。
——我不要!不要死在這種臭地方!我是於承業!將來的「大樹堂」堂主!
黑騎士停在他跟前。那口凶銳的長刀卻沒有舉起。
「等……等!」於承業忍耐著足上的痛楚,舉起一隻手掌。「不要殺……我!抓我回去!我……我不是個普通軍官!我是『大樹堂』的人!你聽過『大樹堂』吧?我是裡面很重要的人物……我保證,用我這條命,可以給你們換許多軍餉!」
騎士的臉仍隱藏在那張冰冷的鐵皮面具底下,於承業無法分辨對方聽不聽得見。
他忽然想起來:在後方好像聽說過,匪軍確實有一個這樣戴面具的猛將,好像叫什麼「玄王」的……
於承業的眼睛朝著那面具,露出哀求的眼神。
騎士這時才伸出左手,把鐵面具拉了下來,垂掛在胸前。
「不認得我了嗎?阿狗。」
於承業那雙驚愕的眼睛湧出淚水。
——怎麼會……是他?他?那個黑子?那個許多年來給我踏在腳下的傢伙?現在成了匪軍里的「王」?……
「你?……怎麼……為什麼……你在這兒……是你?」
「娘,還有義父,他們身子可好?」黑子的聲音很平和,似乎沒有殺意。
「好得很!很好!」於承業不敢告訴黑子,自己三年都沒有回家。從剛才黑子的語聲中,他聽出一絲希望。
黑子沒有再說話,只是坐在鞍上俯視著他。雖然黑子的臉過了這麼久也沒有多大改變,但於承業仍是無法把眼前這個散發著威嚴的將軍,和從前那個只會默默聽命的小子聯想起來。
過了一陣子,於承業實在無法再忍耐,他試探著問:「黑子……你不會殺我吧?我們……說什麼也一起長大……我知道,從前待你不好……」
黑子冷笑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