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菩提薩陲 第二節

微雨中的伊州府石籠城,四周都像蒙上了一層灰色,氣氛顯得格外森嚴肅穆。

石籠城內除了負責後勤工務的平民之外,大半的居民兩年前都被強逼遷移到其他鎮縣,整座城市化為「三界軍」的純軍事要塞兼總司令部。

與當天攻破路昌城後,城外那有如節慶般的營地相比,石籠城外頭的情景完全是另一個世界。圍繞城池半里之內,「三界軍」加挖了一道壕溝及建設了大量防禦工事。全副披掛的五千餘名步兵與巡騎組成「屏衛營」,在城外日夜不息地輪班警戒。整個城市像時刻處在備戰狀態之中,毫無往昔的生活氣息。

這一天,石籠城的警備更加嚴密了:「三界軍」的所有主要將領,包括兩年前才加盟的那十幾伙伊州流賊的頭兒,將齊集城內召開一次重大的軍事會議。

黑子沒有穿著他平時出徵用的玄黑戰甲,只套著一件灰布袍,站在石籠城的正面城樓高處,俯視下方那些陸續進入城內的騎兵。

他當然早料到,這些馬賊出身的將領絕不會單身來赴會。不過,如此的裝備也實在太過分了:身穿的全是野戰用的重盔甲,明晃晃的刀槍銀刃在雨中閃亮,大半都帶著弓箭。全然不把石籠城禁帶兵刃進入的規矩放在眼內。

一名衛兵快步奔上城樓。

「小王爺……」衛兵的臉上滿是緊張。「那些將軍們帶來的兵……不肯在城門前交出兵刃,守門的正在跟他們吵架……」

黑子回過身來,那姿態帶著往昔沒有的威嚴,但臉相仍然帶點稚嫩,顯得有些不相稱。

「算了……」黑子揮揮手。「傳下去,就看這次,破個例。」

「可是……!」黑子身邊的部下發出反對的聲音。他們當然都是擔心荊王的安全。

「就這麼辦。」黑子完全沒有理會他們,部下也沒再作聲。自從銅城大捷,沒有人再把這小玄王僅僅視作荊王的兒子。即連高傲的毛將軍也率先宣布,該役的首功應記在這位小主公之上。

黑子拾級步下城樓,正好遇上其中一支入城的騎隊。

為首的將軍邵寒有著一張豺狼般的臉。他的右頰上有幾道斑斑的疤痕,據他對人說,是年輕時跟差役打殺受的傷;但也有人說是他曾經給官府抓過,臉上被刺了囚徒的「金字」,後來他自己用刀子划了幾道來掩蓋。

邵寒看見了地位特殊的小玄王,竟也不下馬,就這樣騎著馬過來向下俯視著黑子(其實,黑子這樣站著,也不過比馬鞍上的他低矮了一個頭而已),手更反握在腰間的刀柄上,姿態十分倨傲無禮。黑子身旁的部下看見也都心中有氣,但全不敢先作聲。

「小娃子,許久不見啦!」邵寒半像開玩笑地說。「臉蛋兒還是這麼滑!哈哈!」

黑子這張稚臉,在軍中確是給了他不少麻煩。最初領兵時,軍士都對他很懷疑。於是,他索性在戰盔底下再戴一個木雕的面具上陣,結果順利地連戰連捷。本來已不必再掩蓋面目了,但他認為面具是好兆頭,上陣時依舊戴著,不過變成了鐵片造的黑色面具。果然在進攻銅城東門時,它替他擋了一枚流箭。

若在平時,黑子已經伸手把邵寒那坐騎給掀翻了。可是今天的他出奇地平靜,只是伸手指往路口。「王府在那邊。」也就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倒令邵寒有點自討沒趣,只好又乾笑幾聲,就領著部下往荊王府那邊進發。

荊王府前身就是石籠城知事的官衙。當然在佔領之後,衙門外圍也都加築了各種護衛設施:粗糙的土牆、豎著削尖木材的柵欄,與竹搭的高塔。

一輪商議後,各外來將領帶同的兵馬只能停駐在五條街開外;王府原有的護衛也都撤走了。同時,城外大批「屏衛營」士兵亦調進了城裡,與那些騎隊隔著街道互相監視。

這種緊張的氣氛已非今天才開始。「三界軍」長期無法東進,固然因為官軍布下了鞏固的防線;但同時也因為「三界軍」膨脹過速,許多內部的矛盾仍沒有解決。

最嚴重的是:伊州馬賊出身的部隊軍紀不明,多次攻城略地後都發生燒殺搶掠事件,大大污損了「三界軍」的名聲。而原來農民出身的士兵,從前也深受馬賊之害,雖然如今同在一面三色旗之下作戰,但實在難以由衷合作。有兩次與官軍作遭遇戰,更是因兩派互不合作而反勝為敗。

荊王宣布召開這次會議,正是要把這些問題一氣解決,重整指揮系統,然後往東向官軍再次宣戰。

在王府大廳里,七名將領分左右兩排而坐,衛士都站在身後——每人只許帶同兩名護衛進入王府內。

他們也不等荊王到來,就開懷大嚼擺在跟前的酒菜。有的狼吞虎咽一輪之後已經吃飽了,捧著肚子在打嗝。一個個不時瞧著空出來的王座,都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他們本來都不大願意來開這會議。原來是逍遙自在的馬賊首領,他們並不喜歡受人約束指揮,只是想借著「三界軍」的龐大聲勢,擴闊劫掠的範圍,繼續聚積財物而已;暫時奉侍荊王,也因為他們自己之間互相都不服對方。

其中有幾個頭腦比較清醒的——包括邵寒——早已經想定了:這次開會不單不要放出丁點兒兵權,更要爭取更多自主。以後跟官軍作戰,硬的就留給那些農夫,自己專撿軟的、有錢的地方來打;一旦「三界軍」呈現劣勢,就隨時接受官府的招安,回頭再在背後捅荊王一刀子,說不定還撈個一官半職……

「我那邊女人不夠……」一名將領跟身旁的同僚說:「聽說你在魯中縣撈了一票……賣我些怎麼樣?」

「好,反正都玩厭了……七十兩銀子一個!」

「太貴了吧……先看看貨色再算……」

「嫌貴嗎?上次你跟我借那批箭,還沒有跟你算賬!」

兩人越吵越大聲,幾乎就要馬上開打了。

荊王卻在這時進入大廳。

鐮首依舊赤著雙足,走過中央冰冷的石板地。天氣早回暖了,他身上卻裹著一條織花的大毛氈子,頭上也用布巾包得緊密。雖然穿得厚重,但他的身子顯得比從前還要瘦弱,也好像矮小了一點。臉上泛著一層蠟黃。

自從黑子之後,這四年間他又經歷過五次刺殺。其中兩次是下毒,可是吃下那足以毒死馬兒的分量,他都活過來了,只是身體間歇就會發寒。銅城之役進行時,他都睡在病榻上。

陪在他左右的,是只在腰間掛著長劍的「飛將軍」毛人傑和兩手空空的孫二。眾將看見毛人傑,倒是露出比看見荊王更戒畏的眼神。他們都親眼見過他帶兵作戰,知道他是個厲害人物。

看不見小玄王的蹤影。

鐮首坐在王座上,伸出枯瘦但仍然穩定有力的手掌。

「諸位將軍,辛苦了。」

將領們雖然心裡並不真的尊敬這個「王」,但都放下了酒杯。

「我軍進入伊州界內,轉眼已有……兩年。」鐮首放下手掌繼續說。「這段日子,我們跟朝廷對峙,雖無寸進,但仍然穩守據地,未給官軍動搖分毫……回想當初我起事時,曾被圍袋門谷,身邊只剩下二十七騎……」他左右瞧瞧兩名忠心的將領。「今天有這樣的光景,就像做夢一樣……」

鐮首掃視七名將領。「可是,我們不能就此安於這割據一方的成就。大地上還有許多捱餓的人,正在等待解放……本王已經決定,三個月內,『三界軍』總體向東面進攻。」

「三個月?」邵寒冷笑。「荊王也坐在這石籠城太久了,不知道外面我們兄弟是怎樣打拚吧?三個月是做夢。」

邵寒說完,頓了一頓。他知道打斷荊王說話,旁邊那毛人傑必然忍不住斥責他。可是沒有。毛人傑沒有做一聲,只是冷冷地瞧著他。這反倒令邵寒有點心虛。

他硬著頭皮繼續說:「依我看,大王應當再多撥些糧餉,充實我們這幾支馬軍,讓我們多打一些游擊偷襲,逐少削弱那些狗爪子……再過一段日子,時機成熟了,才看看要不要大進攻……」其他將領也起鬨贊和。

鐮首瞧著那一張張沾滿酒菜油脂的嘴巴不斷在動,他一句也沒有聽進耳朵里。

他只聽見雨聲,很大的雨。在袋門谷,孤軍被圍困的那最後一天。他躲在岩石底下,用顫震的手指握著炭條,在札記里寫下自己的決心……

他高舉的手掌止住了所有聲音。

「我明白了,好吧。」

聽見這句「好吧」,邵寒和眾將領都有點愕然,但也不無興奮。

——這傢伙的意志就是這麼薄弱嗎?早知道再要求多一點……

鐮首伸手進毛氈底下找,掏出來一個羊皮袋子,拋擲到大廳中央的石地板上。

袋口打了開來,瀉出一堆金幣,當中還夾雜著幾顆指頭大的寶石。

「就這麼一點點?」邵寒失笑。「還不夠我打一仗啦!」

「可是,夠買你們後面那十四個人。」鐮首說時,臉上的肌肉沒有多動一根。

一個人同時從正門出現,自內把門緊閉上,並把橫閂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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