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 第七節

首都南郭明崇門守將艾嵐一直在想:自己接下了一件最不願意的工作。

參軍多年來一直巴結、賄賂倫公公,仕途步步高升,他可沒想過有一天要打這樣的硬仗。

更沒想到的是:就是因為長久以來獲得倫公公的信任,防守正南城門這個最吃重的位置也就支派了給他。

艾嵐知道自己並沒有選擇,對於首都的防務,他比任何一個禁軍將領還要緊張。人人都知道艾嵐是「倫系」在禁軍里的頭號人物,亂軍若是攻陷首都,他即使不戰死也勢難得免,勝利是他唯一的活路。

艾嵐帶著親衛隊站在明崇門頂的城樓上,遠眺黑暗彼方透出亮光的敵陣。

——最好他們今夜不要過來,多延一天也好……

他很了解,守城的禁衛軍與「民旅」根本不可能正面戰勝陸英風這支「裂髑軍」。但憑著這高聳的城牆,死守幾天也不是沒有可能,只要等勤王的邊戍軍趕來……

可是艾嵐的願望落空了。

「動了!」身邊一名參領指向前方高呼。

確實是在移動,「裂髑軍」大隊正朝這兒接近。

「備戰!」艾嵐拔出佩刀朝天一指。整座城樓頓時由緊張的寧靜變成更緊張的噪動。工事兵在四周忙碌著,不是為燃煮沸油的火堆添柴,就是把落石推近城牆邊緣。長弓手把沾了油的火箭燃著,其餘守城步兵戴上戰盔,手裡緊緊握著兵刃的柄桿。

艾嵐也指示傳令兵,把消息通知其他方面的守軍。可是,他沒期望他們會派多少支援來:誰都知道陸英風用兵鬼神莫測,不敢輕易分薄自家的兵力。

「裂髑軍」就如遠方捲來的一股黑浪,尤在遠處時仍不覺其勢,但越是接近就像前進得越快。

——真的是正面來攻城嗎?……

敵軍前鋒快要進入射程。據在城牆高處,弓箭是守軍佔有的一大優勢。

成排的弓手,一條條準備拉弦的手臂緊張得發抖。

「裂髑軍」卻突然停止,剛好在守軍箭矢的射程以外。

艾嵐頓足。陸英風明顯對首都防衛武力的各種界限了如指掌。

敵軍突然又全無動作。情勢一張一弛,令城樓上的八千名士兵情緒更緊張。

——難道這就是陸英風的策略?……

「將軍,是否軍情有誤?」一名參謀向艾嵐說。「現在接近一看,亂軍的數目並沒有預計中多啊……」

艾嵐仔細一看。他雖然沒有怎麼打過仗,可是帶兵出巡各種儀式的機會倒不少。「裂髑軍」看去果然不像有三萬人之多。

「不……不是消息出了錯……」艾嵐想到了其中關節,戰甲底下滲出了冷汗。「是對方分兵了,有一支不知到了哪兒……」

突然傳來如雷的鬨動聲。艾嵐瞧過去。「裂髑軍」的主陣眾將士向天高舉軍械,一記接一記地發出吶喊。

城樓上所有士兵都不禁注視。

「將軍,我們也要喊幾聲。」那參謀說。「否則士氣就給比下去了!」

「好!」艾嵐指示鼓手打起節奏。全軍隨即和應,也發出整齊的喊聲。

絕大部分守軍都把注意力放在這隔空的心理戰上。只有在城牆後面一些負責搬運的民兵,發現牆後城內的附近街道有點不對勁。

「剛才好像看見有人……」

「是不是別處的禁軍過來幫忙?別嚇人啦,敵人明明還在外頭。」

潛入首都內的「裂髑軍」戰士,已經有接近二千人,成功進入明崇門後數條街外。從武昌坊到這兒,途中只遇過一些零星的發現者,全都被無聲無息地消滅掉了,其中有守軍,也有平民。

那幾名民兵商量了一陣子,覺得還是去探看一下比較好,就沿著鎮德大道向前走去。

突然他們聽見,前面有馬蹄急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

只有一騎。

民兵們好奇地向前看。

一個身材雄偉的黑甲將軍,策騎著同樣通體黑色的西域駿馬,單獨沿著這條世上最大的街道急馳而來。

將軍單手提韁,另一手高舉一柄巨大得嚇人的長劍。劍鋒反射著月光,泛出令人膽顫的寒芒。

數名民兵被這詭異的情景所懾,獃獃站立在原地。那黑甲將軍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完全不像是人類,像是一股能量。

死亡的能量,如瘟疫。

鐵劍乘著馬兒的沖勢水平揮出,兩顆帶著血尾巴的頭顱旋飛而出。

黑甲將軍接近明崇門時,所過之處的道路兩側立時冒出人群,同樣身穿黑色的盔甲。在剩下的幾名民兵眼中,這些敵人有如平空出現的鬼魅。

他們迅速被黑甲戰士的浪潮吞噬。

策馬的鐮首當先殺向明崇門後,守備城門和城樓下方的皇軍士兵盡皆震驚。

「『無敵虎將』在此!」鐮首勒住韁繩,馬兒前蹄高高揚起。「東城門已破!」

數以千計的「裂髑軍」自他身後奔跑而來。最初他們得知,要讓這個連軍籍也沒有的男人穿著元帥的盔甲領導他們,心裡都很是不滿;可是第一眼看見全身披掛的鐮首後,他們沒有話說了。

——他們感覺自己就在跟隨著真正的陸英風。

鐮首躍下了馬鞍,領著眾兵向城門衝殺過去。

壓倒性的數目,加上這突然從意想不到方向襲擊而來的氣勢,守在明崇門後面那三百餘名皇軍連考慮投降的機會也沒有,更不用說抵抗。

熱血與碎肉潑灑在明崇門內側那古老的木材上,門前土地漫成一片血海,血水滲流到門外。

黑甲兵已開始著手拆除城門後面的加固工事,另有一隊佔據了門側的巨大絞盤,隨時準備開門。

城樓上的守軍原本還沉醉在吶喊之中,到這時才發現下方門口的變亂。艾嵐大驚失色,馬上指派最接近樓階的步刀隊下去反攻。

——絕不能讓他們開門!

鐮首察覺上方守軍的反應,當先奔上階梯迎擊。跑在最前那個步刀手預料不到敵將身手竟然如此迅猛,還沒來得及舉盾,頸項已被鐵劍斜向劈裂!

在狹窄的城樓階級上,鐮首的鐵劍捲起一道接一道血紅的旋風。沒有閃躲的空間,也沒有任何人或物件能夠阻擋那劍鋒。

鐮首不斷揮劍前進,眨眼已經斬殺三十餘人,這速度破了他以往的殺人紀錄。

有兩人為了躲避劍鋒而失足跌出了階級,一個當場肝腦塗地,另一人跌斷了腿,馬上被一堆「裂髑軍」的矛槍刺死了。階級形成一條小血河汩汩往下流淌,跟隨在鐮首後面的黑甲兵有的險些滑倒。

同時在城外的「裂髑軍」又開始前進。艾嵐分神應付下方的敵人,一時沒有察知,敵方大軍沖近了好一段距離才下達放箭的號令。

「裂髑軍」早有準備,停下來齊把盾牌向天高舉,擋下了這第一陣的箭雨,只有甚少士兵中箭倒下。大軍馬上又繼續衝鋒。

因為艾嵐的延誤,結果只能射這一輪箭矢,就給「裂髑軍」到達了城下。

守軍根本沒有前後同時抗敵的準備,城樓上的情況異常混亂,艾嵐更是缺乏了處理如此亂局的才能。每支部隊都不知道要如何分配抵抗前後的敵人,有的甚至因為胡亂反應而互撞在一起。

鐮首登上了城樓。他的鐵劍已經砍得多處崩缺,上面沾了六、七十人的鮮血。

「降者不殺!」鐮首高舉鐵劍呼喊著,他身後隨著登上的黑甲兵也都同樣和應呼喊。

「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然而他們已經沖了進去,手裡的兵刃沒有停止過一刻。

城樓上的守軍士氣已接近完全崩潰,無法做出任何有組織的抵抗。城下的「裂髑軍」主力陸續把攻城梯子搭上來,可是還沒有士兵爬上來。

——因為他們在等待一條更直接的通道。

明崇門後的最後一道加固工事也都拆除了,二十名黑甲兵合力把門上重達百斤的橫閂抬起。

絞盤開始轉動,鐵索一寸接一寸地收進盤輪里。

聽見那絞盤和鐵索的聲音,艾嵐感覺自己無法呼吸。

明崇門打開了一線的同時,鐮首斬殺了今天第一百人。

城外第一個「裂髑軍」先鋒兵從明崇門的縫隙踏入首都內。

嚴格來說,這場戰爭在這一刻已經宣告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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