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5、劊子手與哭泣的臉

別哭,別哭;噢,請不要哭。

——哈立·濟亞

為什麼看見一個男人落淚總讓我們渾身不自在?一個哭泣的女人,我們把她看作生活中一個悲傷動人的意外,以誠摯和關愛接納她。但一個哭泣的男人卻讓我們感到手足無措。彷彿他已經走投無路了,不但沒有半個人可以依賴——就好像他摯愛的親人死了——而且,在我們的世界中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這種景況是多麼悲慘甚至恐怖啊。我們都很清楚,當我們在一張曾經熟悉的臉上,看到一種全然陌生的表情時,我們會感到怎樣的驚駭和錯愕。我在幾本書中讀過類似主題的故事:奈馬的《史書》第四部,穆罕默德·哈里夫的《皇家史》,以及埃迪尼的卡德里的《劊子手的歷史》。

大約三百年前,一個春日的夜晚,當時最有名的劊子手布拉克·歐默騎著馬來到埃祖隆堡。十二天前,他從皇家禁衛隊隊長手中接到蘇丹的聖旨,負責處決統領埃祖隆堡的阿布第帕夏,於是他即刻啟程。從伊斯坦布爾到埃祖隆的這段路途,一般在這個季節也需花上一個月的時間,他很高興自己一路上如此順暢。春天夜晚的涼風吹拂,讓他神清氣爽,不過,他內心仍隱隱壓著一塊沉重的大石頭,這是他以往執行公務時很少會有的。他感覺似乎有某種詛咒的陰影籠罩著他,或者是某種猶豫不決的焦慮,而這或許會妨礙他順利執行任務。他的任務的確頗為困難:他必須單槍匹馬進入這個駐防地,城裡每個人都對這位他全然不認識的帕夏忠心耿耿。接著他將拿出勒令書,通過他個人的自信和凜然的現身,讓帕夏和他的護衛明白,抵抗蘇丹的旨意是沒有用的。假使,極其不幸的情況下,帕夏拒絕接受,那麼他就得當場殺他,以免周圍的人藉機做違法亂紀的行為。對於整道程序他再有經驗不過,因此他心中的猶豫想必是由別的事情引起的。在他三十年的職業生涯中,他處決了將近二十個王子、兩個宰相、六個大臣、二十三個帕夏——總數超過六百人,包括老實人和小偷、無辜的和有罪的、男人和女人、老的和小的、基督徒和回教徒。此外,打從他的見習時期算起,曾被他嚴刑拷打過的人,數以千計。

那一個春天早晨,劊子手在進城之前下了馬,在歡快的鳥鳴聲中沐浴凈身,接著跪下來禱告,乞求真主保佑一切順利。雖然他過去幾乎不曾這麼做過,但一如往例,真主接受了這個勤奮之人的禱告。

過程果然非常順利,有如神助。帕夏一見到劊子手光頭上的錐形紅氈帽,和塞在腰帶間上了潤滑油的絞索,就明白了他是什麼人,也料到了自己的命運。他並沒有作任何過於激烈的反抗。或許他早已認清了自己的罪行,準備好臣服於必然的命運。

一開始,帕夏把聖旨反覆讀了十遍,每一次都細心謹慎。(這是服從命令者共有的特性。)讀完之後,他裝模作樣地親吻聖旨,高舉至額頭碰觸。(在布拉克·歐默眼中,這是一個愚蠢的動作,但是常見那些愛刻意做樣子給旁人看的人這麼做。)接著,他希望能誦讀古蘭經並禱告一番。(無論是真正的信徒還是做戲拖時間的人都會如此要求。)禱告結束之後,他把身上的貴重物品分送給周圍的人,戒指、珠寶、裝飾品,嘴裡說:「希望你們會藉此記住我。」目的是確保東西不會落到劊子手手中。(這種行為常見於一些膚淺、世俗的人身上,他們心胸狹窄地把私怨指向劊子手。)最後,就在絞索要套入他腦袋之前,他做了不只是少數人而是所有人都會做的事,他徒手掙扎反抗,連珠炮似的破口咒罵。不過,一旦狠狠地一拳搥上他的下巴後,他便立刻癱軟下來,乖乖等死。這時,他流下了眼淚。

哭泣,就處於此種情形中的受刑人而言,是再尋常不過的反應。然而,在帕夏淚濕的臉龐上,劊子手卻注意到別的東西,使得他在三十年的職業生涯中,第一次感到猶疑。於是他做了一件自己不曾做過的事:他拿一塊布蓋住受刑人的臉,然後才把他絞死。他的同業以往這麼做時,總會遭到他的批評,因為他相信,一個劊子手若要流暢完美地執行任務,他必須直視著受刑人的眼睛,直到對方斷氣。

確定受刑人死了之後,他拿出一支特製的鋒利刀刃「破迷刀」,割下死者的腦袋。趁著頭顱還新鮮,他把它丟進隨身帶來的羊皮囊里,用蜂蜜浸泡:他得把頭顱保存好,以便帶回伊斯坦布爾讓負責的人檢查他的工作是否圓滿完成。當他把頭放入裝滿蜂蜜的羊皮囊時,他又再一次驚異地看見帕夏臉上凄然的目光,那難懂又駭人的表情從此在他腦中揮之不去,直到他自己生命結束的那天——並不太遙遠了。

他再度騎上馬,離開城市。劊子手總是希望,當眾人正在為受刑人的屍體舉行惱人的葬禮而哀傷哭泣時,自己已經帶著隨馬匹賓士顛簸的頭顱,離開當地至少兩天的路程。就這樣趕了一天半的路後,他來到了可馬哈堡。他在客棧吃過飯,拖著羊皮囊回到窄小的房間,接著就上床睡了長長的一覺。

就在他逐漸從熟睡中醒來時,他夢見自己在埃迪尼,場景和童年時一模一樣:他朝一個大果醬罐走去,罐里塞滿了他媽媽剛做好的無花果蜜餞,糖漿煮無花果的酸甜芳香不僅充斥整個屋子和花園,更飄散到街坊鄰里。他先是愕然發現自己原本認為是無花果的綠色小圓球,實際上是長在一張哭泣的臉上的眼珠子;接著他打開罐子,覺得有點罪惡感,不是因為做了不該做的事,而是因為目睹了哭泣的臉上那種無法理解的恐懼;這時,他聽見罐子里傳來一個成年男子的啜泣聲,他整個人凍住了,一股讓他動彈不得的無助感蔓延開來。

隔天深夜,躺在另一家客棧的另一張床上,睡夢中,他來到了自己青少年時期的某天傍晚:天色即將變暗,他在埃迪尼市中心的一條巷子里。有一個他搞不清楚是誰的朋友叫他注意看,他看見天空的一端是下沉的夕陽,而另一端則懸著一輪蒼白的滿月。隨著夕陽西沉,天空變暗,月亮的圓臉逐漸明亮起來,也變得更加清晰。但他陡然醒悟,那耀眼閃亮的臉原來是一張人類的哭臉。頓時埃迪尼彷彿變成了另一座城鎮,街道變得騷亂而難解,不過,這樣的錯覺並不是因為月亮幻化成哭臉讓人哀傷,而是其中的謎叫人困惑。

第二天早上,劊子手回想他在睡夢中體悟到的道理,發覺竟與自己的過往回憶互相呼應。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看過成千上萬張哭泣的臉,然而不曾有一張臉讓他感覺到罪惡、殘忍和恐懼。並不是如一般人猜測的那樣,他的確也會為手下的受害者感到悲傷和難過,但這種情緒很快地就被正義、需要和必然的理由平衡過來。他非常清楚,那些被他斬首、絞殺、扭斷脖子的人,永遠比他更明白是什麼樣的前因後果,導致他們步入死亡。看著一個男人嚎啕哽咽地求饒,涕淚縱橫地走向死亡,並不是什麼難以容忍或無法承受的事。劊子手並不會鄙視哭泣的男人,雖然有些傻子會,因為他們期待受難者吐出可以流傳千古的豪言壯語,擺出能夠成為傳奇的瀟洒姿態。他也不會在看見受刑人的眼淚後心生憐憫,以致不知所措,雖然另一些獃子會,因為他們絲毫不能理解生命的無常,以及避免不了的殘酷。

然而,夢中究竟是什麼讓他揮之不去?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劊子手騎著馬,把羊皮囊掛在馬臀上,疾馳穿越崎嶇的峽谷,他回想起那席捲全身的麻痹感,心想它一定在某方面與他初抵埃祖隆時的奇異感受有關——那股籠罩著靈魂深處的猶豫不決、隱約的詛咒陰影。在絞死帕夏之前,他就察覺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逼迫他用一塊粗布蓋住對方的臉,驅使他將它遺忘。不過慢慢地,越往前走,劊子手逐漸不再想到自己身後那顆頭顱的表情了。這一天,他騎過了一座座鬼斧神工的崎嶇懸崖(有的岩石像是一艘船身圓胖的帆船,有的像是一隻頭型如無花果的獅子),穿過一片片異常奇特而壯觀的松樹林和山毛櫸林,跨越一條條流過奇形怪狀的鵝卵石堆的冰冷溪水。此刻,他發現世界變得令人目眩神迷,宛如第一次見到的全新世界。

他突然領悟,所有的樹看起來都像他失眠夜裡的黑暗幽影。他第一次注意到,在翠綠山坡上放牧羊群的純真牧羊人,他們的腦袋看起來像扛在肩膀上的陶瓮。他第一次發現,山腳下那些由十棟小屋組成的村子,看起來就像是排放在清真寺門口的鞋子。望著幾天後他即將行經的西方省份,那紫色的山巒和上方的雲朵給他一種全新的體悟,彷彿是細密畫中的景色,寓意著這個世界是個赤裸荒涼的所在。這時他才明白,所有的植物、岩石、膽小的動物,都象徵著某個國度,一個如噩夢般恐怖、如死一般單調、如記憶般久遠的地方。越往西行,越拉越長的影子又聚集了新的意義,劊子手只覺得各種符號和暗示,都是關於那個他無法參透的奧秘,它們正一點一滴地滲入他的周圍,就像鮮血從陶瓮的裂縫滲出來一樣。

天黑沒多久,他找到一家客棧,下了馬,在裡面吃了點東西,但他知道自己沒辦法和那顆頭顱一起關在一個小房間里睡覺。他曉得自己承受不了那可怕的夢境,趁他熟睡時悄悄地蔓延開來,像是從裂開的傷口不斷溢流的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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