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1、你睡不著嗎?

夢境是我們的第二個生命。

——錢拉·奈瓦爾《奧蕾莉婭》

你爬上床,鑽進熟悉的事物中,床單和棉被散發著你的氣味和記憶,你的頭陷入枕頭熟悉的柔軟,你翻身側躺,蜷起雙腿,脖子向前微傾,讓冰涼的枕頭冷卻你的臉頰。很快地,眨眼之間,你就會墜入夢鄉,在那片黑暗中你將會忘記一切,所有的一切。

你將會忘掉所有:上司的無情專權、魯莽的話語、愚蠢、沒有趕完的工作、缺乏體諒、不忠、不公平、漠不關心、怪罪你的人或以後會怪罪你的人、你的財務窘況、時光的飛逝、漫長無聊的時間、你想念的人、你的孤獨、你的羞恥、你的挫敗、你的悲慘、你的痛苦、不幸、所有的不幸。很快地你將忘記這一切。你很高興自己就要忘掉。你等著。

黑暗中,或幽光中,周圍的物品陪著你一起等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衣櫥、抽屜、暖器、桌子、矮凳、椅子、掩上的窗帘、你脫下來隨手亂扔的衣服、一包香煙、火柴、你外套口袋裡的皮夾、滴答聲仍依稀可聞的手錶。

等待的過程中你聽見的聲響毫不陌生:一輛汽車壓過熟悉的石板路,或輾過淺窪中的水、不遠處一扇門關起、一台老舊冰箱的馬達、遠方几條狗在吠、霧角的低鳴從海邊一路傳來、布丁店門口一扇鐵卷門猛然被拉下。這些聲音,不僅充滿了睡眠與夢境的暗示,也牽引你回想起那讓人重生的忘憂世界,告訴你無須多慮,提醒你很快你將會遺忘它們,遺忘你床邊的各種物品,你將踏入另一片領域。你準備好了。

你準備好了。彷彿你即將脫離軀體、你親愛的腿和臀部,甚至你的手和手臂。你準備好了,你感到無限喜悅,你不再需要那朝夕相處的身體和四肢,你明白等你閉上雙眼後,你將把它們全部拋在腦後。

一個輕微的肌肉抽動提醒你,眼皮下方你的瞳孔與光線徹底隔絕。熟悉的聲音與氣味暗示你一切都安然無恙,沉靜之中,透入瞳孔的光線並非屋內稀薄的微光,而是你內心深處的光影,漸漸地暈染,慢慢地擴散,直至爆發成一朵朵色彩斑斕的煙火:你看見藍色的水印、藍色的閃電、紫色的煙霧、紫色的穹窿;靛青的粼粼波光、熏衣草紫的瀑布水霧、殷紅的熔岩從火山口蜿蜒流淌、波斯藍的星點靜靜地閃爍。你欣賞著內心的色彩,看著顏色和形狀悄然變化、重複、出現又消失,然後一點一滴地逐漸幻化變形,直到勾勒出你早已忘卻或從不曾發生過的記憶和景象。

但你還是沒有睡著。

現在就承認這件事未免太早了吧?回想一下當你安穩入睡時腦中的思緒。不,不是你今天做了什麼或明天要做哪些事,而是去想像那些帶你融入無意識睡眠狀態的甜美細節,它們全在等你回來,等你好不容易現身,讓一切美好圓滿。可是沒有,你沒有出現,你在一輛火車上,沿著左右兩排白雪包裹的電線杆向前飛馳,行李箱里裝滿所有你最珍愛的物品。你帶著某個精美迷人的東西回來,大家全都明白了自己的錯誤而閉上嘴巴,私底下對你感到一絲欽佩。你擁抱一個你所愛的美麗身軀,而那身體也回抱著你。你返回那座始終無法忘懷的果園,從樹枝上摘下熟透的櫻桃。是夏天,是冬天,是春天。現在是早晨,一個蔚藍的早晨,一個美麗的早晨,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朝氣蓬勃的早晨……然而沒用,你睡不著。

要不然,試試我的做法:輕柔地轉動身體,不要驚擾你的四肢,讓臉頰在枕頭上找到一塊冰涼的位置。接著,你開始回想七百年前拜占庭送給蒙古大汗旭烈兀做妻子的瑪莉亞·帕里奧洛加斯公主。她從君士坦丁堡出發,長途跋涉至伊朗嫁給旭烈兀,然而還沒抵達目的地,旭烈兀已經撒手人寰,於是她只好嫁給繼承父位的阿巴哈。她在伊朗的蒙古宮殿里居住了十五年,直到丈夫被人謀殺,才被迫返回此刻你渴望安穩熟睡的這片丘陵地。啊,想像你自己就是瑪莉亞公主,試著感受她出發上路時的凄愴哀愁,感受她返國之後,自我幽禁在金角灣岸邊的教堂里,度過了悠悠餘生。想像蘇丹妃菡丹——艾哈邁德一世的母親——所豢養的侏儒,為了取悅她這些親愛的朋友,蘇丹妃替他們在斯庫台建造了一間侏儒屋。但後來,蘇丹派人替他們建造了一艘大帆船,將她的這些朋友從伊斯坦布爾送往某個地圖上找不到坐標的人間樂園。試著體會蘇丹妃菡丹在旅途啟程的黎明與朋友分離的悲傷,體會侏儒們站在帆船甲板上揮手道別時的悲傷,彷彿你自己即將離開伊斯坦布爾,揮別你所愛的親友。

倘若這一切仍無法引我入眠,我親愛的讀者,那麼我會假想一個苦悶的旅人,在一個凄清的夜晚一個凄清的火車站裡,站在月台上來回踱步,等待一輛不會到來的列車。當我弄清楚旅人的目的地時,我會發現原來我自己就是他。我想到那些挖掘西黎維城門下方地下隧道的工人,就是這條通道在七百年前讓希臘人得以進城佔領。我想像第一個偶然發現萬物背後意義的人。我幻想在眼前所見的世界之下隱藏著另一個平行的宇宙,而當我逐漸理解事物的隱含意義後,我將為這片新領域中的新意義感到無限狂喜。我設想一個失憶的人心中幸福的無知。我假想自己被棄置在一座無名的鬼城裡,曾經擠滿千百萬人口的房舍、街道、清真寺、橋樑和船隻如今杳無人跡。我穿越鬼魅般的空蕩市區,在淚眼模糊中憶起原來這是我自己的家鄉,這裡有我的過去。我緩緩走回我所居住的街道、我的家,躺上那張讓我輾轉難眠的床。我想像自己是弗朗索瓦·商博良,爬下床來解讀羅塞塔石上的埃及象形文字 ,陷入無窮往事中找不到出路,像個夢遊者在我記憶深處的幽暗隧道里漫遊。我幻想自己是穆拉特四世,深夜裡獨自一個人微服出巡,視查禁酒令執行的成效,偽裝成平民百姓的侍衛隨侍在側,暗中確保我的安危。我欣慰地觀察我的子民的生活,他們在清真寺周圍、在零星幾家尚未打烊的商店裡、在騎樓暗處的簡陋小屋裡閑晃。

接著,午夜時分,我變成了制棉被的學徒,向師傅耳語某個密碼的前後音節,預告19世紀最後一場禁衛軍叛變。或者我是那神學院的信差,來到一個非法的教派組織,催促托缽僧從瞌睡和沉默中醒覺。

假使我仍舊睡不著,親愛的讀者,那麼我將化身為一位憂愁的痴情人,四處追尋那逐漸失落的愛人身影,我將打開城市的每一扇門,走進每一間鴉片煙瀰漫的房間,擠進每一群說故事的人群,踏入每一棟歌聲繚繞的屋舍,尋找我自己的過往以及愛人的足跡。倘若我的記憶、我的想像力以及我殘破不堪的夢想尚未耗盡,那麼在一段半夢半醒的恍惚剎那,我將會跨進第一個不期巧遇的熟悉居所,也許是某個點頭之交的朋友的家,也許是某位近親空下來無人居住的宅邸,接著,我打開一扇又一扇的門,彷彿闖入自己記憶中遺忘的角落,直到開啟最後一個房間。我吹熄蠟燭,躺上床,伸展四肢,然後,在各種遙遠、陌生、奇異的物品包圍下,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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