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01、卡利普第一次見到如夢

不要引用題詞,它們只會扼殺作品中的神秘!

——阿德利

儘管扼殺神秘,殺死倡導神秘的假先知!

——巴赫替

如夢在甜蜜而溫暖的黑暗中趴著熟睡,背上蓋一條藍格子棉被,棉被凹凸不平地鋪滿整張床,形成陰暗的山谷和柔軟的藍色山丘。冬日清晨最早的聲響穿透了房間:間歇駛過的輪車和老舊公車;與糕餅師傅合夥的豆奶師傅,把他的銅罐往人行道上猛敲;共乘小巴站牌前的尖銳哨音。鉛灰色的冬日晨光從深藍色的窗帘滲入房裡。卡利普睡眼惺忪地端詳妻子露出棉被外的臉:如夢的下巴陷入羽毛枕里。她微彎的眉毛帶有某種如夢似幻的感覺,讓他禁不住想知道,此刻她的腦袋裡正上演著何種美妙的事情。「記憶,」耶拉曾經在他的一篇專欄中寫道,「是座花園。」當時卡利普就曾想到:如夢的花園,夢境的花園。別想,別想!如果你想,你一定會醋勁大發。然而,卡利普一面研究妻子的眉毛,一面忍不住繼續想。

他想要進入如夢安穩睡眠中的幽閉花園,探遍裡頭的每一棵柳樹、刺槐和攀藤玫瑰,或者尷尬地撞見一些面孔:你也在這裡?呃,那麼,你好!除了他預期中的不愉快回憶之外,帶著好奇與痛苦,他也發現一些意料外的男性身影:不好意思,老兄,可是你究竟是在何時何地遇見我太太的?怎麼,三年前在你家;阿拉丁店裡賣的外國雜誌中的圖片里;你們兩個一起上課的中學;你們兩個人手牽手站著的電影院休息區……不,不,或許如夢的腦袋沒這麼擁擠也沒這麼殘酷。或許,在她陰暗的記憶花園中,惟一一塊陽光照耀的角落裡,如夢和卡利普很可能正要出發去划船。

如夢一家人搬回伊斯坦布爾後幾個月,卡利普和如夢都染上了腮腺炎。那陣子,卡利普的母親和如夢的美麗母親蘇珊伯母,會分別或相偕牽著卡利普和如夢,帶他們搭乘公車,搖搖晃晃駛過碎石路,到別別喀或塔拉布亞坐小船。那個年代,可怕的是細菌而不是藥物,許多人相信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乾淨空氣可以治療腮腺炎。早晨,水面平靜,白色的划艇,划船的總是同一個友善的船夫。母親或伯母總是坐在船尾,如夢和卡利普則並肩坐在船頭,躲在隨著劃漿的動作忽高忽低的船夫身後。他們伸出同樣細瘦的腳踝和腳丫子,浸在水裡,下方的海水緩緩流過——海草、柴油引擎漏油所反射出的彩虹、半透明的鵝卵石,還有幾張依然清晰可讀的報紙,他們在報紙上搜尋耶拉的專欄。

卡利普第一次見到如夢,是在得腮腺炎之前幾個月,當時他正坐在一張放在餐桌上的矮凳子上,讓理髮師剪頭髮。那段日子裡,留著一臉道格拉斯·范朋克鬍子的高大理髮師,每星期有五天會到家裡來幫爺爺修臉。在那個年代,阿拉伯人的店和阿拉丁的店門口買咖啡的隊伍比現在長得多,尼龍布料仍由小販兜售,而雪佛蘭正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在伊斯坦布爾街頭。那時卡利普已經上小學了,他會仔細閱讀耶拉以「謝里姆·卡區馬茲」為筆名寫作的專欄,刊登於《民族日報》的第二頁,一星期五次。不過他並非剛開始學讀寫,奶奶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教他識字了。他們總是坐在餐桌的一角,奶奶嘴裡叼著從不離口的「寶服」香煙,吞雲吐霧,熏得她孫子眼淚直流,她用嘶啞的聲音揭開字母組合的神奇魔術之謎,煙霧使得拼字書里異常巨大的馬匹變得更藍更鮮活。這匹馬的下方標示著「馬」,它的體型大過其他如跛腳挑水夫和賊拾荒漢的拉車馬等瘦巴巴的馬。卡利普從前常常希望能把魔法藥水倒在拼字書里這匹健壯的馬身上,讓它活過來。然而等他進了小學後,學校不准他直接跳讀二年級,而必須從頭學一遍同一本有馬圖的拼字書,那時他才明白,之前的希望只是一個愚蠢的幻想。

假使爺爺真的能夠實現諾言,出門弄到魔法藥水,裝在石榴色的玻璃瓶裡帶回來,那麼卡利普一定會把藥水倒在別的圖片上,像是布滿灰塵的法文《寫照雜誌》,裡面充滿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齊柏林式飛船、汽車、泥濘的屍體,或是梅里伯伯從巴黎和阿爾及爾寄來的明信片,或瓦西夫從《大千世界》里剪下來的長臂猿哺喂寶寶的照片,還有耶拉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各種奇怪人臉。可是爺爺再也不出門了,甚至連理髮店也不去,他一天到晚待在家裡。雖然如此,他每天還是穿戴整齊,就像以前他出門去店裡一樣:大翻領的舊英國外套,顏色像他星期天臉上的胡楂一樣是灰色的,還有西裝褲、鏈扣和一條爸爸稱為「官僚領巾」的細領帶,媽媽總是用法文說「領巾」:她出身於比他上流的家庭。接著,爸媽會談論起爺爺,語氣好像是在講那些年久失修每天都可能倒塌的木房子。談著談著,忘掉了爺爺,有時候他們會彼此大聲起來,這時他們會轉向卡利普,「你現在上樓去玩。」「我可以坐電梯嗎?」「別讓他一個人坐電梯!」「你不可以一個人坐電梯!」「我可以跟瓦西夫玩嗎?」「不行,他會抓狂!」

事實上,他才不會抓狂。雖然瓦西夫又聾又啞,但他明白我並不是在嘲笑他,只是在玩「秘密通道」。玩法是趴在地上努力爬過床底下,到達洞穴的盡頭,彷彿鑽入公寓建築的黑暗深處,我帶著貓科動物般的小心翼翼,像個軍人似的匍匐穿越自己挖掘的隧道,通往敵人的壕溝。可是其他所有人,除了後來抵達的如夢之外,都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有時候我和瓦西夫會一起站在窗邊,看電車的軌道。水泥公寓里的水泥陽台上,有一扇面向清真寺的窗戶,它是世界的盡頭,而另一扇正對女子中學的窗戶,則是世界的另一個盡頭。兩者之間是警察局、一棵高大的栗樹、街角和生意興隆的阿拉丁商店。我們望著顧客在店裡進進出出,並互相指認車輛,結果瓦西夫常常會興奮過頭,發出一聲恐怖的咆哮,好像他在睡夢中跟惡魔搏鬥似的,讓我又害怕又難堪。這時,從我們的正後方——爺爺坐在他的絲絨扶手椅上,對面是奶奶,兩個人抽煙抽得好像一對煙囪——我會聽見爺爺向沒在聽他說話的奶奶下結論道:「卡利普又被瓦西夫嚇破膽了。」接著,出於習慣而非真的好奇,他會問我們:「怎樣,你們數了幾輛車?」不過,他們誰也沒專心聽我詳細報告總共有幾輛道奇、帕克、迪索托和新的雪佛蘭。

爺爺和奶奶從早到晚開著收音機,收音機上頭趴著一座狗的小雕像,這隻毛髮濃密、怡然自若的狗看起來不像土耳其狗。伴著收音機里播放的土耳其和西洋音樂、新聞、銀行和古龍水廣告以及地區樂透,爺爺和奶奶一路瞎扯閑聊。通常他們會抱怨手指間的香煙,好像在談論他們從沒停過而逐漸習慣了的牙痛,互相怪罪對方害自己戒不掉。如果其中一個人開始像溺水似的猛咳起來,另一個則會大聲宣布自己說對了,先是得意洋洋,接著焦慮惱怒。不過遲早其中一個會平復下來,生氣地說:「有完沒完呀,看在真主的分上!我的煙是我惟一的享受!」然後,報紙上的某篇報道會被扯進來:「顯然它們對神經很好。」接著他們或許會沉默一陣子,但這段可以聽見走廊壁鍾滴答聲的寂靜絕不會持續太久。下午當他們一邊翻閱報紙一邊玩比齊克牌時,他們仍然繼續講話。等公寓里其他人出現,一起吃晚餐聽收音機時,爺爺已經讀完了耶拉的專欄,他會說:「也許如果他們准許他用真名寫專欄的話,他會多花一點腦筋。」「也更像個大人!」奶奶會嘆口氣,臉上擺出真誠的好奇表情,好像她是頭一次問這個她每次都問的問題:「所以,他寫得那麼糟是因為他們不准他用真名?還是說,因為他寫得太糟了所以他們不讓他用真名?」「至少,沒人知道他文章里羞辱的人是我們,」爺爺如此說道,他們兩人時常選擇這麼自我安慰,「反正他用的又不是真名。」「沒人會那麼機靈,」奶奶則會用一種說服不了卡利普的姿態回答,「奇怪了,誰說他的專欄里講的是我們?」不久之後——耶拉每星期都收到上百封讀者來信,於是他改用自己的顯赫真名,把早期的專欄重新拿出來刊登,只約略改動了幾個字。他的做法,有些人說是因為他的想像力已經耗盡了,或者因為他忙著玩女人和搞政治抽不出時間,或者純粹因為太懶——爺爺會擺出一種二流舞台演員的矯情和厭煩,重複他之前講過幾百遍的同一句話:「誰會不知道,我的老天!每個人和他的親朋好友都知道,關於公寓大樓的那篇講得根本就是這個地方!」這時奶奶才閉上嘴。

大概是在那時候,爺爺開始提到他越來越頻繁重複的夢。敘述夢境的時候,他兩眼放光,如同他們兩個一整天閑聊不休時他講故事的模樣。他說他的夢是藍色的,在奔流不止的靛藍色夢境中,他的頭髮和鬍子一直長一直長。耐心聽完他的夢後,奶奶會說:「理髮師應該馬上要到了。」可是爺爺並不高興提到理髮師。「話太多,問題太多!」結束了藍夢和理髮師的討論後,有幾次卡利普聽見爺爺低聲喃喃自語:「應該蓋在別的地方,另一棟房子。結果是,這個地方中邪了。」

很久以後,他們搬離了這棟「城市之心」公寓,把房子逐層賣掉。這棟建築就像當地其他同類型的房子一樣,慢慢搬進了一些小精品店、暗中實行墮胎的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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