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87

1987年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一年,對台灣人來說,許多根本不可能、想都沒想過的事都在這年發生了。這一年台灣外匯存底(大陸習慣稱「外匯儲備」)也達到新高,居世界第二,僅次於日本。當時我十歲了,基本的政治判斷能力雖然尚未成熟,但在大人的言談中似乎也嗅出不一樣的氣氛來。

一連串的事件,常常讓人還沒對上件事反應過來,就已發生下件事,對在國民黨統治之下已經形成既有思考模式的台灣人來說,甚至不敢相信是真的。

很長一段時間裡,台灣是「自由的燈塔」、「反攻的堡壘」;在蔣介石的領導下,軍民同胞都在為「反攻大陸」作準備。所以在早期的台灣,這種信念被當做金科玉律一樣,很少有人敢質疑。

所以,這個「反攻大陸」的標語滿街貼,信封、香煙、米袋、火柴盒上,生活中處處可見。

蔣介石提出的計畫是「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但老實說,這對台灣本地人實在沒什麼吸引力,因為大多數的台灣人也不知道大陸是什麼樣子的。不過當初跟著國民黨來台灣的人,一直都以為他們很快就會回去了,不會在台灣久留,可是沒想到,這一留就是幾十年。

幾十年過去了,政治的環境是現實的,這「反攻大陸」的口號越喊越弱,當然也越來越少被提起。有點兒腦袋的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可是沒人敢明說。

最可憐的就是本來以為很快就會回去的那些人了。這些人中,屬於統治階層的人,覺得台灣不是他們的家,自恃身份而有些優越感,跟這個地方格格不入,但還是因為身份和地位而能保有一定的既得利益。有許多人認為,「反攻大陸」一直沒人敢懷疑,就是因為他們不讓人去懷疑,利用這個信念來維持他們的統治正當性。但凄慘的就是那些中下階層的人員,這裡面有許多人是軍隊里的中下層軍、士官,組成成分很複雜,很多人半輩子都只會打仗,有些甚至是被強拉來當兵的。當局允諾並發給他們一張「戰士授田證」,裡面詳細記載未來反攻大陸後,會給他們在什麼地方分多少畝田地耕作。

所以,幾十年來許多人是依靠「反攻大陸」這個信念活下去的,這也成為一個沒人敢挑戰的「神主牌」。所以當這一年台灣當局承認「反攻大陸不可能」時,你就可以知道,這引起多大的震撼了。因為這個神話已經鬆動而瓦解,噹噹局說出這句話時,等於為未來許多事,開了一扇大門。

20世紀80年代後期,社會逐漸開放,就像前面說到的,外省老兵問題開始浮上檯面,而長久思鄉的煎熬開始漸漸凝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使威權的體制願意退讓,開放返鄉之路。

這一年(1987年)的年底,老兵赴大陸探親的新聞充滿了所有新聞媒體的版面。在新聞里看到,大量「老芋仔」瘋狂地搶進紅十字會的辦事處申請探親,新聞也播出一群年近半百的老人擠在紅十字會的探親說明會中,操著各省的口音搶著發問,又看到許多隔了幾十年重逢相擁而泣的畫面。儘管我與他們是不同時代不同背景的人,但看了也為之動容。

有人說,要不是蔣介石帶了那麼多人來保護台灣,台灣老早就被共產黨給解放了。而反駁者說,你以為他們是真的來保護台灣的嗎?他們是沒地方可去,才不得不到台灣來的,要不是蔣介石不爭氣被趕出大陸,台灣根本就沒這些人。但不管怎麼說,那些國民黨帶來的人里,中下群體永遠都是犧牲最大的人。

不管當初他們是自願從軍還是被拉來的,這些人大都以為很快就可以回去,卻怎麼知道一待就是幾十年!當初來台的青年,到了這時候也都年近半百。

在我小時候,每天下午都會有個外省老頭騎著一輛破摩托車,賣著自己做的各式包子饅頭。我永遠記得開放探親之初,他賣得更勤快了,勤快得有點兒浮躁。每天,他總是在下午四點整到我家樓下,用盡丹田的力量大喊一聲,大家就知道他已經來了。停留了十分鐘後,他又繼續騎到下一個定點去賣。回想他那老邁的身影,很難想像他年輕時在戰場上經歷過的是什麼樣的陣仗。當時問他是不是也要回去看看,沒想到他一副急得快哭的樣子,恨不得每天多賣一些饅頭,多賣幾個小時,好存更多錢帶回去。

大陸探親的開放,了卻了許多人幾十年來的心愿,但畢竟兩岸分隔了近四十年,人事景物都跟當年不同,隨之而來的更多現實問題產生了。最常見到的問題就是有些老兵在家鄉已結婚生子,來台後覺得回鄉無望,又在台灣結婚了。本來一切都很美好,沒想到開放通信及探親後,台灣這邊的老婆才赫然發現丈夫在那邊已經有了「原配」,自己只不過是個「二奶」而已。由此引發了不少家庭問題,慘一點兒的大鬧離婚,有些妻子礙於人情,只好隱忍下來,看著丈夫越來越往「原配」那邊傾斜。其實做丈夫的何嘗不痛苦呢?一邊是故鄉年輕時結髮的妻子,許多人回去一看,發現妻子根本沒改嫁,一直在等他,心裡自然會有極度虧欠的感覺。而另一邊,當初台灣本省人討厭外省人,台灣的女孩想嫁給這些外省漢子免不了是經過一場家庭革命而為愛出走的,胼手胝足幾十年,突然之間讓她從大太太變成小老婆,更是情何以堪。當年開放探親後討論的最熱的話題,恐怕就是,這到底算不算「重婚」,後來還有賴法律的解套,這些「寶島夫人」才有了合法的地位。

在許多遠離家鄉的老兵心裡,一定怨恨過那擺弄命運的大時代。誰願意失去和親人相處的天倫時光呢?幾十年後再回鄉,難免有「少小離家老大回」的感慨。但畢竟分離了幾十年,人事景物不復當年,思想看法也產生了很大的分歧,就跟很多老兵說的一樣:「在台灣,他們說我們是外省人;在家鄉,他們說我們是台灣人……」時代造成這些人與兩邊的社會都產生疏離,都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榮民總醫院就在我家附近,我小的時候坐公車總是很討厭經過這一站,因為總覺得這些大嗓門老頭又粗魯又愛搶座位。長大一點兒了解一些事後,對他們也較能理解和體諒了。到現在,「大陸探親」一詞已經很少被提起了,若不是偶爾經過榮民醫院見到他們的身影,也不會想起台灣曾經有這麼一群人為了返鄉而不惜衝撞體制。這群人早已不再是主流論述的議題,不再是生活中被投以關懷的對象,開放之初社會的熱情已經慢慢冷卻,而隨著摯親的慢慢凋零,他們也越來越少回去了,許多人還是選擇老死在台灣,但故鄉對他們來說,依然是夢裡都會回去的地方。

就如同我初中同學的父親,上海人,最近再見到他時,我開玩笑地用上海話問候他「張家爸爸,長遠未見喔……」沒想到這個幾十年沒聽過鄉音的老人頓時呆若木雞,激動得茶杯都掉在地上,眼淚差點兒就落了下來。

「飆車」一詞大概就是1986年、1987年這兩年出現的新辭彙。那一陣子,台北市的近郊新開了一條快速道路「大度路」,長約四公里,又寬又直。剛開好那段時間沒什麼車,大家都習慣將車開得很快,享受那兜風的快感。

這個時候,開始有一些年輕人聚集在這裡騎車追快。本來也只是少數人的行為而已,但經過媒體報道後,突然之間大批人和摩托車擁到這裡來看飆車或參加比賽,最多時達到上千人。半夜的郊外路上突然熱鬧非凡,也聚集了許多賣香腸小吃的小販,如同一個夜市一樣。

青少年的心態就是這樣,受到人注目或鼓勵時,心裡會HIGH,因此,每天晚上都有上百輛摩托車在這裡比賽。當時剛推出50cc的速克達摩托車,這種摩托車輕巧方便,俗稱「小綿羊」,但也因為太小了,所以騎士只要腳長一點兒就必須把腳分得很開才能騎,如果人再胖一點兒,那個畫面看起來簡直就是人比車子還大,極不協調。但因為這種車輕巧又便宜,且方便改造,遂成為許多青少年,尤其是無照駕車青少年的最愛。當然,50cc是入門級的,許多人騎的還是「名流100」,改過的偉士牌或RT、RZ這些車。

當時青少年喜歡將車改裝,車斜板上自以為浪漫地貼滿了「夢中人」、「追夢人」、「緣」等字樣,斜板內側裝著的兩個大高音喇叭放著音樂,還指定要有連續音效果的,大部分放的是那時候少男偶像楊林的歌(你可以想像,就跟現在的年輕人喜歡拿著山寨機大聲放「那一夜」一樣);坐墊後面一定還要插一根天線,天線上可能還裝一些亮圈,減震器加長讓屁股翹得很高,排氣管聲音像放連環屁,改後的異型,有種俗艷美。但有些人沒車,只好偷騎著媽媽買菜的車來飆,所以車前面都還有個菜籃。現在看來這些改裝簡直蠢斃了,但當時就覺得這樣做很帥,不知道這些人回想當年那些裝飾,會不會羞得無地自容。

比賽的方式很多,大部分還是競速,但在競速當中可以看到各種奇怪的坐姿:蹺腳,坐在腳踏板等智障騎法。比較特別的還是這些人喜歡載著女朋友一起飆,可能越飆越快,女朋友就會越抱越緊,荷爾蒙及腎上腺同時亢奮,達到極樂的快感。此外,這些車飆的時候一定讓腳架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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