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秋之絢絕 四、姚力

「援軍還沒有到嗎?」劉平走到站在山丘上翹首而望的李允身邊,隨著他的目光望向黃土的盡頭。夕陽在瀰漫的風塵中顯得異樣地蒼白,絲毫不能為冷徹入骨的寒風增添些許溫度。

李允默默地搖了搖頭,眼角正瞟見身邊小校鐵盔下凍得發青的嘴唇。今天是十一月廿二日,來到白石浦已經是第十二天了,可是玄咨許諾的援軍卻絲毫不見蹤影。秋末冬初,氣溫驟降,以前穿來的衣衫已不夠禦寒,何況營中的糧食早已罄盡,連戰馬都已殺光,若還無救援,這白石浦營寨中的五千將士只怕就要活生生地餓死了。

「是不是援軍半路遇到了伏擊?」劉平猜測著,表情有些迷惑,「可你們來的時候一路上卻平安無阻啊。」

「我也覺得奇怪。」李允垂下眼,心中暗叫慚愧。從忻州到白石浦的路上,他失魂落魄如墜夢中,此番已是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劉平側過身,正望見青水沿岸蒼梧軍隊的營帳,密密麻麻如同雨後森林中的毒蕈,散發著攝人心魄的危險氣息。「難道他們是故意放你進來,好將我們一網打盡么?」

「可他們似乎又不急於攻打……」李允苦笑著,「也許他們知道我們已然絕糧,希望我軍營寨不攻自破吧。」

「小李將軍……」劉平看著李允憂心忡忡的神情,終於歉然道,「其實你不該來救我的……」他似乎還想說什麼,卻還是沒能出口。

李允淡淡一笑,沒有說什麼,只是叫來管理軍糧的司曹,低聲問道:「還有多少吃的?」

「馬匹全殺光了,連二位將軍的坐騎也殺了分給傷員。至於糧食……搜盡倉底,如果再熬中午那樣薄的稀粥,和上野菜,也只夠今晚一頓了。」司曹臉色甚是焦慮,「援軍什麼時候能到啊,否則明天我們就一點吃的也沒有了!」

「你放心,援軍明日就到!」劉平走過來,竭力做出歡喜的神情,「你看遠處那煙塵,分明就是大隊人馬到來的標誌!」

「小李將軍,是真的嗎?」司曹面有疑惑,「現在大家都對援軍不抱什麼希望了,再這樣下去,只怕會有人獻寨投降。」

李允笑了一下:「讓大家稍安毋躁,我李允以性命擔保,定叫大家生還忻州。」

那司曹看著李允堅定的表情,終究答應著點頭去了。大大小小近百仗,「小李將軍」的名字早已成了天祈士兵中的定心丸,只要有他在,軍心就不會崩潰。然而換取這威望的代價,只有李允自己才能體會其中的困苦。

「不騙他們,恐軍心不穩啊。」劉平嘆息著,伸手撫了撫臉上的繃帶,飄動的鬍鬚使他在傍晚的朔風中顯得更加蒼老,「明日我們索性直接沖入敵陣,同他們決一死戰吧。」

「那無異於以卵擊石。」李允看著佇立在寒風中的守營將士,都是雲櫟一樣鮮活的青年,將前途與性命毫無保留地交給他,他怎能貿然帶領他們蹈入死地?「既然久候援兵不至,今晚我就到敵營中去刺殺蒼梧主帥姚力。若能得手,敵軍必亂,你們就有機會沖回忻州了。」

「可是……」劉平知他此行危險無比,正要阻攔,忽聽寨門處掀起輕微的喧嘩,有人大聲叫道:「快去稟告小李將軍!」

「辛!」李允快步走到寨口,驚異地盯著倒伏在沙地上滿身塵土、形容憔悴的鮫人女子,「你受傷了?」

「允少爺……」在蒼梧軍隊的巡視中輾轉躲藏多日,辛悅終於見到了活生生的李允,饑寒驚懼的慘痛回憶驀地化作濃重的委屈,真恨不得大哭一場。然而看到周圍那麼多人,她只能把所有的悲喜堵在心口,勉力做出輕鬆的模樣來:「我很好,只是有點餓了……」

「都這個樣子了,還逞強。」李允搖了搖頭,俯身把辛悅抱起,「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有話要稟告允少爺。」辛悅轉眼看了看周圍的士兵,不再開口。

李允也不追問,走入自己營帳中,把辛悅放在褥上,親自端來兩碗稀粥:「快吃吧。」

「就是吃這個么……」辛悅盯著那幾可數出米粒數的薄粥,眼淚又要流下,「你們吃的就是這個么……」

「從三天前,我們就只能吃粥了。」李允無奈地笑了笑,沒告訴她這一份是自己的晚飯。「等援軍來了,我再請你吃好的。」

「可是根本就沒有援軍啊。」辛悅看著他消瘦憔悴的臉,急切地說,「我來就是要告訴你,玄咨騙了你,你走後忻州就四門緊閉,堅壁清野,根本沒有援軍出發!」

「果然是沒有援軍……」李允黯然垂下了眼,這個結果多日來他不止一次地猜測過,因此當它變成現實時反倒恐懼得有些麻木了。

「允少爺,你怎麼辦呢?」戰即死,不戰即降,辛悅也沒能思忖出另外一條道路來。

「我有辦法。」李允看著她把兩碗粥都喝下去,安慰著,「你這些天太累了,先休息吧。」

辛悅只覺滿腔的話剛開了個頭,「唉」了一聲,似乎想喚住他,然而李允卻充耳不聞,自顧掀了帘子走出了營帳。

脫下鎧甲,露出輕便裝束,李允緊了緊腰帶,最後審視了一下自己的佩劍。蒼梧的大營在夜間燈火閃動,無邊無際,彷彿有人揮劍割下了一片星空,鋪在青水岸邊,散播著危險的誘惑。

「小李將軍,還是不要去冒險吧。」劉平走過來,顫抖的手猛然抓住了李允的胳膊,「不如我帶人出寨引開蒼梧兵力,你從小路趁亂逃回忻州!」

「我不能讓你們為我送死。」李允堅決地搖了搖頭。

「可是……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搶著做這個先鋒官嗎?」劉平終於忍不住道,「我本就是來送死的!可我不想連累你也死在這裡!」

「劉老將軍……」李允看著他花白的鬚髮不住飄動,更顯出蒼涼凄憤的神情來,不由吃了一驚。怪不得平日深諳兵法的劉平此番如此急功冒進,以至深陷重圍,原來竟是故意的!

「兆晉當日為了推卸罪責,冤殺了我兒劉粼,我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報仇。可是他母親是皇上最親近的乳母,一家人聖眷優渥,我一個武將又怎能輕易扳得倒他?後來我結識了白太后之弟白泉,他答應替我清查兆晉這些年來的罪狀,只是缺乏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罷了。此番如果我——忻慶路馬軍總管劉平身死,白泉就可以請旨巡查,有理由置兆晉於死地了!」劉平說到這裡,哈哈一笑,「小李將軍,你還是獨自逃走吧,不必留在這裡給我老頭子陪葬!」

「劉老將軍的選擇,我不便置評。」李允嘆息著,看著遍地倒卧的飢餓的士兵,很多人還枕著已被殺死吃掉的馬匹的鞍韉,語氣漸漸堅決起來,「可是這數千將士的生命,卻不是我們可以任意揮霍的。如果我還可以做別的選擇,我決不敢輕易斷送了他們的生路!」

「小李將軍,你真的不怕死嗎?」劉平一把握住李允冰冷的手掌,像握著自己的子侄一樣充滿了慈祥和愛護。

「我以前怕死,現在卻不怕了。」李允的眼光不自覺地望向東方,那是越京的方向,「害了一個人已經讓我多年不得安心,何況是數千人呢?」

「李允,別擔心,會好的……」擁擠的人群後,清越的身影已被完全淹沒,只有一縷強作的笑聲,隱約留在耳畔。

「告訴她,我會每天為她疊一隻紙船,直到我們重逢的時候。」離開越京時,他是這樣堅定地告訴鮫奴潯。

「李公子,郡主她……她不在了……」黯淡的屋子裡,那隻蒼白的手緊緊抓住他,卻是為了給他講這樣殘忍的事情……

李允躲在蒼梧大軍營帳之間的陰影處,心中一凜,趕緊忍下眼中酸澀的淚意。什麼時候了,偏還在想著這些!

從私下脅迫的蒼梧士兵口中得知,主帥姚力的中軍大帳應該就在前面不遠。隨著巡邏哨兵的不斷增多,李允的行動也越來越謹慎,光躲藏在這個位置瞭望大帳,他就一動不動地伏了小半個時辰。

摸索出巡營的規律,李允終於起身輕輕掠到了中軍大帳之外。偷眼從門帘的縫隙中望進去,正看見一個頭戴黑漆冠,身著紫色戰袍的人,就著燈光披閱面前的案牘。

雖然以前在陣上只是偶爾遠望一眼,李允還是立時能感覺到面前這個人正是姚力,那種氣峙山嶽的風度,只有指揮千軍萬馬的主帥才可能具備,就連李允自己也自愧不如。

一念及此,他凝了凝神,騰身,揮劍,衝破大帳門帘,如同一隻風鷂朝姚力咽喉刺去。

姚力聞聲,抬頭微微一笑,輕輕一按桌上小弩,頃刻有十餘枝細小的鐵箭分從不同角度朝李允射去。

李允知道如果揮劍一撥,自己的身形必然滯緩,姚力便有了可乘之機,何況這一招他蓄勢以久,受滯後再難奮起,當下竟不閃不避,手上長劍仍然如狂風閃電一般刺了過去,眼見就可以將姚力咽喉刺穿。

姚力眼看著幾枝鐵箭噗地扎進了李允身體,而他毅然決然的表情已近在咫尺,不由嘆息了一聲,身子往下沉去,袖中青光一吐,將李允的劍勢向下引開,咯喳一聲,長劍將二人中間的桌案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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