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萬井城樓上下來,清越並未與其他人一樣被押往天牢。還在半路,就有人趕來朝押送他們的玄矜說了幾句話,隨後清越便被單獨請上了一輛青布馬車。一路上,清越死死地盯著趕車人的背影,咬著嘴唇一聲不響。
眼看著馬車停在一處越京的官方驛館前,清越掀開布簾跳下車,見四周果然再無官兵,終於朝趕車之人開了口:「你要我承你的情?」
「不敢,雖然是在下說情,但這畢竟是皇上的旨意。郡主說起來也是皇上的堂妹,不該和那些人混在一起。」趕車之人跳下車位,轉身朝清越微笑,一雙眼睛明亮非常,竟是個挺拔俊朗的年輕將領。
「玄咨,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今日之事,都是拜你家誣陷所賜。」清越冷冷地說了這句,跨進了驛館的大門。心底實在是一片涼透,那時實在無法料到,正是這個祖父和父親一致看中、想要招為自己夫婿的男人,親自和他玄家的長輩們一起,到宮中向皇帝告發了自己一家。
「不是誣陷,蒼梧王是真的要反。」玄咨一邊招呼著驛卒過來接待,一邊依然微笑著,「不過當初郡主說在下眼神不像好人,才是真正的誣陷。」
清越此刻根本沒有心思聽玄咨的玩笑,她徑直跟著驛館的差役朝里走去,淡淡地朝門口的玄咨扔下一句話:「你的使命完成了,我會在這裡等皇上的旨意。」
這一等,便是幾個月,盛寧帝不棄的旨意卻一直沒有頒布,似乎完全忘記了清越這個人的存在。生活在這暗中戒備森嚴的驛館中唯一的變化,是鮫人女奴潯被重新送回了清越的身邊,伺候起居。
驛館是最普通的驛館,用來接待平日里進京述職的外地普通官員,小小兩進院落,陳設布置比起蒼梧王府來甚是簡樸,不過此刻只有清越主僕二人並幾個驛館裡的僕婦居住,倒也寬敞清靜,似乎越京城的一切喧囂流言都隔絕到了牆外。
門口有士兵把守,又無事可做,清越只能不厭其煩地向潯詢問她從藍府離開後發生的一切,從潯在越京水道中泅游見到李允,到李允臨走前托潯給清越帶話,再到李況將潯交給宣武大將軍玄矜,最後玄矜將潯送回清越身邊……清越發現,在對父王的失望和對祖父的怨恨中,此時她生活里唯一的希望便是那平時淳樸老實,卻常常能帶給她驚喜的李允了。可惜,她現在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能像在萬井城樓上一樣,躡雲而來帶她離開這潮濕沉悶的越京。
「李公子走的時候說,他一定會活著回來見郡主,還要每天給郡主疊一艘船。」潯適時地在一旁安慰道,「李公子那麼有本事,人品又那麼好,一定能救郡主的。」
「是啊,他一定會回來的。」清越重複著,似乎在這空茫的人世中抓住了唯一的依靠。然後她回憶起李允那純樸誠懇而又令人心安的表情,不由微笑起來。
不過真正帶來李允消息的人是玄咨,清越料不到這數月未曾造訪過驛館的人,竟然是來專程向自己辭行的。
「皇上封我為忻州宣撫使,即日便率軍出發,蒼梧王從蕪城祭父起兵,已經快打到青水了。」面對清越的冷淡,玄咨彷彿不覺一般侃侃而談,「他們打著為你祖父嗣澄報仇的旗號,全軍縞素,聽說很有噱頭,皇上急調的姑射郡守軍都被他們打敗了,所以才派我去守住重鎮忻州。」
「恭喜玄大人升官發財,從玄王以下,你們玄之一族都雞犬升天啊。」清越嘲諷地冷笑道。
「看來郡主對我等的怒氣還沒有消。」玄咨不以為意,隨意笑道,「不過說起來,你舅舅藍珏他們父子幾人除了貪污享樂,什麼正事也做不了。他們享了這麼多年的福,死了也不算冤枉,是不是?」
「玄大人既然要急著出兵討伐我父王,想必有很多『正事』要做吧。若是再在我這裡浪費時間,謀劃不周,兵敗身死,清越可擔不起這個罪名。」清越接過玄咨的話頭,不依不饒。
「郡主的嘴果然狠辣,難怪大司命飛橋一心說你有礙社稷,天天想法攛掇皇上殺你呢。」見清越果然有些變色,玄咨不由得意,「不過放心,有我們玄王一系力保,郡主不會有任何危險。皇上是聰明人,他知道能帶兵打仗的將帥和只會裝神弄鬼的神官之間孰輕孰重。」
「那就請代為致謝玄王錚、宣武大將軍玄矜、禁軍統領玄癸,還有您——忻州宣撫使玄咨等等各位大人吧。」清越話語雖然客氣,語氣卻不肯示弱,仍然帶著明顯的憤恨和嘲諷。
「郡主不用客氣,其實我這次來,是想求郡主一事的。」玄咨依然不慍不火地笑道。
「階下之囚何用『求』字,玄大人真是客氣了。」清越不動聲色地答了,心裡卻有些異樣。
「因為傳言蒼梧王暗中派人潛入越京來救郡主,皇上很快會將郡主接入宮中,玄咨只求郡主到得宮中後溫柔順隨,莫要惹怒皇上,一定要保住性命。」玄咨說到這裡,竟然一反方才的漫不經心,眼神鄭重,彷彿另有寓意。
「玄大人過慮了,清越若是有幸入宮,定會想方設法討得皇上歡心,將那些升天的雞犬一隻一隻都打落到地上去。」清越盯著玄咨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玄咨淡淡一笑,心中知道這番話無非這個天真的女孩兒說來嚇唬人而已,輕笑道:「郡主只要平安就好,不用那麼委屈自己。對了,還忘了告訴郡主,我此次去忻州,手下有一個部將就叫做李允,不知是不是郡主當初認識的那一個。郡主想不想托我帶點什麼話給他?」
「胡說,李允已被皇上差遣到九嶷郡去了,又怎麼會去姑射郡的忻州?」清越心裡咯噔一下,脫口而出。
「去什麼九嶷,那是皇上小懲他而已。如今他在雲荒東南西北奔波了幾個月,也是該為朝廷儘力效命的時候了。」玄咨看著清越,一雙靈活的眼睛轉了轉,臉上依然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
確實如玄咨所言,從四月離開越京,到如今八月處暑,三個多月來李允一直在雲荒大陸上輾轉奔波。他帶著軍中路憑,從越京北安門出發,沿著青水到達雲荒中部洋洋萬頃的鏡湖邊,登上長途渡船,準備從水路前往雲荒最北面的九嶷郡。
九嶷郡路途遙遠,因此渡船照例要在鏡湖湖心的伽藍城停靠一天,吐納貨物。看著船家和水手來來往往搬運忙碌,李允空閑無事,便下了船沿著碼頭閑逛。
伽藍城是空桑第一大城,自第一個王朝建立來就一直是空桑歷代王朝的首都。天祈王朝雖然皇帝長期居住在越京,名義上伽藍城仍然是國都,大凡新春來臨之際,天祈的皇帝們便要從越京出發,乘坐御船來到伽藍城,登上城中心直入雲霄的白塔,主持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
李允站在湖邊,很容易就把遠處的白塔看了個清楚,想起數千年前興建這宏偉建築的艱辛,不由興起些虛無縹緲的感嘆。
看了一會白塔,李允繼續漫無目的地朝前走,卻被一排堅固的石牆攔住了去路。沿著石牆繞到它的側面,李允猛然發現幾個兵士持了長戈肅立在石牆入口處,顯然不放尋常人等靠近。
李允不是犯禁之人,老老實實地退開。然而退得幾步,視線里便現出石牆後一抹朱紅的飛檐,遠遠地劃破了天空的陰影。心裡似乎有一根弦被撥動了一下,李允迅速跑到碼頭的一處貨台上,幾個跳躍登上高高的貨物堆,舉目朝那石牆之後的水面望去,不由身子微微一顫。
那是一艘巨大的樓船,船頭用雲晶石浮凸鑲嵌出栩栩如生的獸頭,李允認得那是天祈王朝皇室標誌——神獸狷的頭像,僅此一項就可證明這艘氣勢宏偉、精雕細刻的樓船正是皇家的專用座船。此刻這艘御船風帆未掛,槳櫓不發,只是泊在碼頭中隨著湖水微微起伏,顯見已閑置了許久。
眼光細細地掃過御船的每一個細節,李允恍惚覺得自己也曾經這樣貪婪地觀察過這艘船,可這由天祈王朝開國皇帝元烈帝建造的御船隻往返於伽藍城和青水口之間,自己連鏡湖都沒見過,又怎會看見過它?想必這只是自己的錯覺而已,李允搖了搖頭,力圖甩開腦子裡混沌的思緒,跳下貨台。
可是下一刻,清越的笑語卻清清楚楚地響在了腦際:「我看出來了,這艘船,倒像是皇上去伽藍帝都的時候,在鏡湖上乘坐的御船呢……」是啊,如果自己從未見過這艘裝飾了神獸狷的御船,又如何能夠給清越疊出一艘和這船一模一樣的紙船來,倒像是自己早已將此船的一分一毫都刻畫在腦中一般?眼前不斷閃現出那御船和紙船的影像,李允猛地低低了一聲,舉手扶住了跳動的太陽穴。
似乎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想要破土而出,卻又被急速流動的血液一點點沖淡了。這個毛病,自從他八歲那年患了重病,幾乎死去之後就不時發作,每次都是祖父李況將他抱在懷中,一遍遍低語安慰將他哄得睡著了才會不治而愈,成年後更是幾乎絕跡,不想此番在遙遠的伽藍城竟會被一艘樓船引發。
體內的血流得越發快了,李允感覺得到自己的臉燙得驚人,想必已紅得如同煮熟的蝦子。他坐在地上,緩緩地呼吸著力圖平復血液異常的流動,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