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脫下外套,仔細檢視自己手臂上的傷勢。多米尼克·福立普賽這一刀從手腕砍到手肘,鮮血直到現在依然不斷湧出。之前沒看到傷口還不覺得怎麼樣,如今一看登時感到奇痛無比。這個傷口沒有顯露半點自我醫療的跡象。蘇西以十分熟練的手法包紮我的傷口,動作中透露出無微不至的關懷,不過手上始終戴著手套。我很想大聲呻吟,至少小聲咒罵幾句,但是由於傷勢比我重很多的湯米·亞布黎安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實在不能如此示弱。蘇西將我手臂前後兩端的繃帶綁緊,接著我小心翼翼地伸展了一下。
「待會要把傷口縫起來才行。」蘇西道。
「沒錯,說點讓我開心的話。」我看著多米尼克的屍體。「真沒想到像他這麼狡獪的殺手居然會用銀匕首。真高興你剛好帶了繃帶來,蘇西。」
「什麼剛好?我總是隨身攜帶全套急救工具。身為賞金獵人,這些都是必備品。只可惜大部分的僱主都不讓我把醫療耗材報帳核銷,真是一群渾蛋。」
我穿回外套,任由被劃破的衣袖垂在手臂旁邊。「我認為……」我想了一會兒說道。「他們不讓你報帳是因為沒有辦法認定使用那些耗材的是你還是被你打傷的目標。」
「別傻了,約翰。你知道我只帶死人歸案的。這樣可以避免不少文書作業。」
我們轉頭看向依然坐倒在聖猶大教堂外牆旁的湯米·亞布黎安。蘇西已經將他的內臟推至定位,並且在他的腹部上纏了將近半里長的繃帶,然而此刻那些繃帶已經再度染滿鮮血。湯米額頭冒汗,臉色發白,雙眼大張,嘴角顫抖。在這種情況下,他絕對沒有辦法憑藉意志力喚醒天賦自我治療的。
「我們必須把他帶回陌生人酒館。」蘇西小聲道。「越快越好。」
「我不能使用我的會員卡,也不能用他的。」我以相同的音量說道。「莉莉絲有辦法入侵會員卡。她已經快要找到我了,蘇西。我絕不能被她找到。」
蘇西看著滿目瘡痍的荒原,只見地平線的另外一邊傳來陣陣詭異的光芒。「我們離酒館很遠,約翰。我們離任何有人煙的地方都很遠。如果要徒步穿越戰區的話,湯米絕對撐不過去。說真的,就連我們兩個都沒有把握能夠走到。外面的情況很糟……不如我們進去聖猶大教堂祈禱奇蹟怎麼樣?」
「不如你進去?」我說。「湯米和我先待在外面靜觀其變。聖猶大可是以不寬恕罪人聞名的呀。」
「兩位可以小聲點嗎?」湯米聲音沙啞地道。「我快死了,頭痛欲裂。」
「他開始出現幻覺了。」蘇西道。
「真的是幻覺就好了。」湯米道。
蘇西湊到我的身旁,嘴唇緊貼我的耳邊說道:「或許在這裡殺了他還比較仁慈,約翰。強拉著他穿越戰區只是讓他死得更痛苦罷了。他的尖叫聲將會吸引不必要的注意。我下得了手,我的手法乾淨利落,不會讓他感到任何痛苦。」
「不。」我道。「我不能讓他失望。我不能看著他死。他救了我的命。他在身中六槍的情況下爬行二十尺的距離在獨行靈的身上放火。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英勇的行為。在前往過去的旅程里,我沒能成為他期待中的英雄。但是如今他卻變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我想起賴瑞·亞布黎安在未來的最後據點裡對我說的話。「他信任你,即使在他完全沒有信任你的理由。然而當他們擊倒他的時候,你卻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他死去,什麼忙也沒幫。」
我看向蘇西。「你是怎麼來的?」
「剃刀艾迪用剃刀憑空劃開一道連結兩地的裂縫。我走入裂縫就過來了。」蘇西目光一冷,語氣堅定地說道:「想要救他就只剩下一個方法。運用你的天賦,約翰。找出一條通往酒館的路。」
「用天賦就跟用會員卡沒什麼不同。」我不情願地說道。「兩者都會引起莉莉絲的注意。老是依賴運氣的話,運氣遲早會用光的,然而……現在這個情況,湯米的存活機會比我要低多了,所以……」
我喚起天賦,集中注意試圖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找出一條道路。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我的朋友;因為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們都曾為我兩肋插刀。我使盡全力,咬緊牙關,斗大的汗滴不斷自臉上滑落。我感受到某個機會、某種可能近在眼前,一件我們全都忽略掉的事情。我壓榨天賦到頭痛欲裂的程度,迫使我的心眼找出要找的東西。最後,我的眼前出現了一扇門,或者說一道包含門戶精神的存在。那是剃刀艾迪以他神祇般的意志以及恐怖的剃刀所打開的空間裂縫。那扇門在艾迪不去管它之後就自動關閉了,但是殘留下來的縫隙依然存在,只是正常人看不見罷了。我張嘴大笑,發出有如狗吠一般的笑聲。我終於找到生路了。我感到蘇西來到我的身邊,以她自身的存在安撫我的心靈,但是我看不見她,也聽不到她的聲音。
我將全身所有的意志力加諸在這道看不見的門上,肌肉緊繃,胃痛如絞,一點一滴地重新凝聚起這道已然消失的傳送門。我皮膚不斷冒汗,全身無處不痛,腦袋似乎隨時都會飛離身軀一般。鮮血自鼻孔跟耳朵中滲出,甚至還從眼眶旁流下。我將天賦推入一個前所未有的境界,對身體造成了十分嚴重的傷害。我的呼吸急促而又濁重,心臟彷彿隨時會跳出胸口,視野急速縮小,最後眼前只剩下那扇傳送門。如今那扇門完全現形,就和我本身的存在一樣真實,只因為我要它如此。我的手掌失去知覺,就連受傷的手臂也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一陣可怕的寒意襲體而來。我膝蓋一屈,跪倒在地,但是卻一點疼痛的感覺也沒有。我隱約知道蘇西在我身旁蹲下,呼喊我的名字,但是就連她的聲音也逐漸離我而去。
我在傳送門突然開啟的同時大叫一聲,發出一種刺耳難聽的勝利吶喊。傳送門飄浮在我們面前,有如空氣之中的一扇窗戶。我關閉天賦,傳送門卻沒有因而消失。它已經徹底屈服在我的意志之下。視力、聽覺以及所有感官在轉眼間回到我的體內。我看見蘇西跪在身旁,兩手扶著我的肩膀大聲呼喊。我緩緩轉過頭去對她微笑,張開不斷滲出鮮血的嘴角,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個字。她看出我已回神,於是停止吶喊,從皮夾克內袋中取出一條幹凈異常的手帕擦拭我臉上的鮮血跟淚痕。等我休息完畢後,她扶持著我再度站起。
透過傳送門,我可以看見陌生人酒館中的景象。渥克跟艾力克斯·墨萊西正自另一端看著我們,臉上的表情驚訝到有如漫畫人物一般。我笑嘻嘻地對他們揮了揮手,他們立刻恢複正常表情。蘇西扶著我就要踏入傳送門。
「不。」我強迫自己開口說道。「先帶湯米過去,我會痊癒,他不會。」
她點了點頭,放開我的手。我晃了一晃,不過沒有再度倒下。蘇西好像扛小孩一樣扛起湯米走向傳送門。湯米因為突如其來的疼痛而哀嚎一聲,不過也僅止於此了。對一個外表軟弱的存在主義論者而言,他算是非常堅強的硬漢。蘇西帶著他穿越傳送門進入酒館,然後又回來扶我。我憑著自己的力量走入酒館,但是這其實是很危險的舉動。這回我把自己逼得太緊了,晚點一定會付出代價的。儘管體內擁有狼人的血液,但是天知道這些血在貝兒跟蘇西體內轉手之後還剩下多少效果?
蘇西緊緊跟在我身邊,隨時準備在我不支倒地的時候扶我一把。
這不就是愛情的最佳表現嗎?
傳送門在身後緊緊閉上,我們終於回到了陌生人酒館。這時艾力克斯已經將湯米·亞布黎安安置在一張桌上躺好,露西跟貝蒂·柯爾特倫則急急忙忙地跑去拿取醫療法術。湯米的呼吸聽起來很糟。我本想往他走去,但是卻突然感到一陣冰冷跟火熱的感覺襲體而來,彷彿整間酒館都在搖晃一般。蘇西為我拉來一張椅子,我立刻滿懷感激地癱坐其上。我吃力地檢視自己的傷勢,發現身上似乎已經沒有地方在流血,所有感覺慢慢恢複,全身開始疼痛不已。蘇西大聲地彈著手指,跟別人要來一塊破布跟一些清水,然後開始清理我臉上的血跡。冷水灑在皮膚上的感覺真好,我的思緒終於漸漸恢複清明。
剃刀艾迪站在我的身前,神情十分嚴肅,外表依舊骯髒,他幾近病態的雙眼之中散發出深邃的目光。他手中拿著一瓶沛綠雅礦泉水,身邊圍繞著無數蒼蠅。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之下,他的體味簡直臭到無法忍受。
「你重新開啟了我劃開的傳送門。」他終於鬼氣森森地開口道。「我不知道你有這種本事,我從來沒想過任何人有這種本事。」
「是呀,這個嘛……」我故作輕鬆地說。「有媽媽在身邊的時候總是能激發人類的潛能。」
渥克幫我拿來一杯苦艾白蘭地。雖然我比較想喝冰涼暢快的可樂,不過還是接下了酒杯。我點頭表達謝意,他也對我點了點頭。這大概就是我們之間情感交流的極限了。不管我們喜不喜歡,我倆之間的關係都比之前還要親密許多。蘇西停止擦血的動作,看了看手中鮮紅的抹布,點點頭將抹布丟到一邊。她面對我坐在桌沿,然後開始清理霰彈槍的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