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條巷子中發現一台死而復生的哈雷機車,於是請它載我前往倫迪尼姆俱樂部,條件是答應幫它從附近的屍體身上擠點精華液放入燃料箱中。我敢說從來沒有人經歷過像我這樣的一天。哈雷機車一路左閃右躲地避開躺在路上的廢棄車輛,帶我穿越夜城。迎面而來的強風又干又熱,其中夾雜著許多濃煙與灰燼,混有一股濃濁的焦肉臭味。儘管耳中充滿機車狂飆的聲響,我依然可以聽見來自遠方的慘叫。騎車穿越荒涼的街道,沿路霓虹盡碎,只剩下燃燒中的廢墟照亮夜空,實在讓我不得不想起夜城即將面對的那個末日未來。不管我多麼努力,那個未來依然在我眼前逐步成真。
「你不想要駕馭方向了。」哈雷機車說道。「不要這樣,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真羨慕你。」我說。「真的。你不了解我有多羨慕你。」
「沒錯,儘管開我玩笑吧,誰教我是不死生物呢。等到來自二十七號空間的神秘吸血鬼大君駕駛深紅飛碟降臨世間,並且任命我為夜城最高統治者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喔,可惡,我大聲說出口了,是不是?抱歉,我最近常常忘記吃藥。」
「沒關係。」我說。「這種情況下任誰都會心不在焉。」
哈雷機車語帶悲傷地唱著肉塊合唱團的「衝出地獄的蝙蝠」,帶我穿越荒涼的街道。我們沿路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活人。人們不是躲起來,就是撤走,再不然就是已經死了。屍橫遍野,屍塊處處。我看見堆疊成山的首級,以及用斷掌排成的奇異圖像,還有人在一排燈柱中央以人類的腸子編出蜘蛛網的形狀。我沒有運起天賦,因為我根本不想了解這一切究竟有什麼意圖,也不願看見所有在街上遊盪的新進鬼魂。
哈雷在倫迪尼姆俱樂部門口將我放下,然後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在夜色之中。顯然它以為夜城裡還有安全的地方可去,而我不願意剝奪他人幻想的權力。可惜我不能跟哈雷一樣心存僥倖,因為我深知對方的底細。渥克已經在等我了。他站在俱樂部台階底端,哀傷地看著腳下門房的屍首。倫迪尼姆俱樂部最忠誠的僕人如今四肢大張地躺在階梯上,躺在他守護了數百年的大門前。門房的頭被人扯下,插在門旁圍欄的尖頂之上,臉上是全然的震驚。
「他應該是永生不死的才對。」渥克看著他的屍體說道。「我以為沒有人能殺死他。」
「莉莉絲回歸之後,從前的規則都不適用了。」我說。「真可惜。」
渥克瞪著我道:「你明知自己很討厭這個傢伙的,泰勒。」
「我曾經還送過玫瑰給他呢。」我道。
渥克哼了一聲,滿臉不相信地在前領路,率先走入倫迪尼姆俱樂部的廢墟。夜城最古老的上流俱樂部如今殘破不堪。華麗的外牆滿目瘡痍,到處都是裂縫、大洞,以及焦黑的痕迹,看起來就像是城堡的外牆終於在敵人的攻擊下陷落一般。大門被人向內撞飛,整扇門都已經離開門框,靜靜地躺在大廳的地板上,門面上滿是碎屑與爪痕。雅緻的大廳面目全非,雕像破碎、名畫污穢,大理石造的樑柱碎落滿地,天花板上米開朗基羅未公開的畫作染滿煙灰及血跡。
地板上死屍遍布,大部分都死無全屍,有些身上還有慘遭啃食的痕迹。這些屍體都是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被人殺害的。重要人士和僕人躺在一起,或許是背靠著背一同奮戰,在最後的時刻終於分享了相同的地位、相同的死法。
「有人搶先一步了。」我說,純粹是因為想說點什麼。「你覺得對方還在附近嗎?」
「不。」渥克蹲在一具屍首之前說道。「屍體已冷,血跡已干。不管這裡出了什麼事,我們都錯過了。」他盯著死者的臉一會兒,輕輕地皺起眉頭。
「你認識他?」我問。
「這裡的人我全都認識。」他說著站起身來。「有些是好人,有些是壞人。不管好壞,他們都不該如此死去。」
他小心翼翼地跨過地上的屍體穿越大廳。我跟在他的身後,隨時注意有沒有人在監視我們,畢竟有人花了很大的工夫毀掉這間夜城的權力象徵。最後,渥克在右手邊的一面牆前停下腳步,神情嚴肅地察看牆面上一個沒有絲毫特異之處的地方。我站在他身邊,眯起眼睛想在牆上找出隱藏密門或是操控面板的痕迹,但是卻什麼也沒發現。正常情況下我應該是發現這類東西的專家才對。渥克在口袋裡掏了許久,不過最後拔出手來的時候依然是空手。他伸出那隻空手攤在我的面前,五指彎曲,似乎握著什麼東西的樣子。
「這個……」他說。「是一把不是鑰匙的鑰匙,用來開啟一扇不是門的門,通往一個並非總是存在的房間。」
我看著他的空手。「要嘛就是你終於在壓力下崩潰,不然就是你又在耍神秘了。這間神秘的房間……不會又是想要吃我的那種房間吧?」
他微微一笑:「這是真的鑰匙,不過是隱形的罷了。摸摸看。」
他在我手上放了一樣我看不見的東西。那東西冷冷的,感覺像金屬。「好了。」我說。「這太詭異了。如果密門跟鑰匙一樣是隱形的,我們要怎麼開門?」
「我看得見。」渥克說著取回鑰匙。「由於我為當權者做事,所以能夠看見任何有必要看見的東四。」
「愛現。」我說。他再度笑了一笑。
他將只有他看得見的鑰匙插入只有他看得見的鎖孔之中,一部分的牆壁立刻自我們眼前消失。我看得張口結舌、目瞪口呆。渥克得意洋洋地走入突然出現的房間,我則嘆了口氣跟著也走了進去。看來即使在夜城最高級的上流俱樂部里,當權者依然擁有專門用來舉行會議的專屬空間。
「當權者不隨便見客。」渥克小聲道。「你應該感到榮幸。」
「喔,我很榮幸。」我說。「真的,你無法了解我有多榮幸。」
渥克臉上抽搐了一下。「不知怎麼著,你的話給我一種不祥的預感。」
身後的牆壁再度出現,將我們密封在房間里,然後房間的細節突然變得清晰無比。這間房間具有強大的防禦魔法,有如活生生的靜電一般在我皮膚上亂竄。房內的陳設十分陳腐,具有上流俱樂部包廂該有的所有特質。超級舒適的超大座椅、美麗的傢具、豪華的裝潢。和坐在大椅子上那些腦滿腸肥、全身華服、喝大杯美酒、抽大根雪茄的男人比起來,房內傢具的品味實在太過高尚了一點。我花了一點時間觀察他們,好好打量著這十個掌控夜城的男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沒有人見過他們的容顏。這些人早已不在乎世俗浮名。他們臉上都有一種早已習慣予取予求的自大氣息。不必交談就知道和我絕對處不來。
渥克為我跟當權者介紹完畢之後,走到一張威廉·莫理斯 的海報旁邊站定,兩手抱在胸前,一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都與他無關的樣子。或許他只是希望情況惡化的時候不要待在火線上而已。儘管他自己也有很多問題要問當權者,不過還是把一切交給我來處理;至少暫時是如此。
「所以……」我終於開口說道。「各位就是傳說中的神秘人物、商場大亨、從不露面的幕後黑手。說真的,我一直以為你們應該……更高大一點才對。說吧,當權者,趁著還有時間,將我需要知道的一切統統告訴我。」
「我是海波,代表所有人發言。」最靠近我的男人說道。他那滿頭黑髮與臉上的皺紋所透露的歲數並不相符,肚子也大到快要撐破西裝了。他的腹部滿是煙灰,但卻始終不肯拍掉。或許在他的世界裡,這種小事都有專人為他打理。他以一股貪婪的目光冷冷地盯著我看。「我們的祖先在羅馬時代佔領夜城時發了一大筆財。數百年來我們家族就利用這些錢來建設夜城。夜城裡所有生意都歸我們所有,所有買賣都必須分我們一杯羹。夜城是我們的。」
「再過不久就不是了。」我說。「如果莉莉絲成功,一切就完蛋了。她可不只是要佔領夜城這麼簡單;她的計畫是要殺光所有人。難道你們愚蠢的腦袋到現在還沒看透這點嗎?」
我一定講得太大聲了,因為突然之間當權者的保鏢決定在我面前現身。他們在房間的前後憑空出現,乃是兩名具有人型的生物,身材高大,體格壯碩,一個是由純粹的光線構成,另外一個由完全的黑暗所凝聚。兩個都具有令凡人的肉眼難以逼視的氣勢。他們的存在超越肉體,我能夠感受到其體內所綻放出來的強大力量,就像是有人打開火爐的時候剛好站在火爐門前一樣。
「他們本來是天使。」海波得意地道。「一個來自天堂,一個來自地獄。如今他們為我們工作。」
「這些墮落天使還真是厲害呀。」我必須找點話說,絕不能讓對方以為我在害怕。「我想他們就是太強了所以才會失去羽翼跟光環吧?」
「你絕對無法想像我們失去了多少。」光明的形體道,那聲音有如裂開的冰塊。
「但是我們同時也獲得許多。」黑暗的形體說,那聲音好似著火的孤兒。「我們之所以出現於此,完全是因為我們發展出一股……慾望。我們喜歡屬於物質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