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比我印象中還糟。夜晚有如毫無希望般黑暗,好似愛人拒絕般寒冷,彷彿空虛墳場般寂靜。觸目所及,到處都是建築物的殘骸,不是被壓扁就是被燒光,彷彿曾有一場強烈的風暴席捲夜城,弭平了其中所有一切般。只不過這並非一場無名的風暴。我抬頭看向夜空,月亮已經消失,星光也只剩下寥寥數點。世界末日,生靈末日,希望末日。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寒風刺骨,有如冰火一般燃燒我的肺部,幾乎凍結了我的思緒。環顧四周,目光所及的範圍里除了曾經高聳的建築殘骸之外,什麼也沒有。殘缺的磚塊,破碎的石板,燒焦的痕迹,空虛的窗框以及有如怪物的大嘴般的深邃門廊。街道上散落焦黑殘破的汽車空殼以及各式各樣的垃圾跟殘渣。陰影,到處都是陰影。我從來不曾見過如此黑暗的夜城,沒有耀眼的霓虹,沒有吵雜的塵囂。世界籠罩在一道暗紫色的光線之下,彷彿夜空本身布滿瘀青一樣。
儘管如此,我依然可以感到自己並不孤獨。我聽見遠方傳來某種生物發出的聲響。對方體型巨大,大搖大擺地遊走在空曠的街道上。我雙手插入外套口袋,身體微屈抵抗寒意,然後往聲響處慢慢走去。我就是這樣的人。好奇心會殺死貓,但是滿足感可以使貓復活。我小心翼翼地穿越黑暗的街道,繞過滿地的垃圾,一路上不斷查看路過的車輛,但是卻沒有發現半具屍體。每一腳踏出去,腳下都會揚起厚厚的塵土,接著又沉回地面。這個年代連一陣微風都沒有,寒冷的空氣凝止不動,絲毫沒有任何生氣。隨著我越來越接近,遠方的聲響也越變越大聲,而且不只從一個方向傳來。我想起上次來時見過的那些巨大昆蟲,忍不住開始放慢腳步,壓低音量。最後我來到一個開放式的廣場空間,看見了聲音的源頭,然後立刻躲進附近最深沉的黑暗角落,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安安靜靜地隱藏自己的行蹤。
對方步履蹣跚地走過廣場,步伐沉重,每一腳都在地上留下裂痕,身型巨大腫脹,彷彿由活生生的癌細胞所組成,身上布滿紅紫相間的條紋,兩排浮腫的眼睛與嘴巴不斷地流出液體。他的長腳曾經或許是類似動物的骨骼,不過如今已經變得好似昆蟲的節肢。他搖搖擺擺地走在街上,接著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廣場的另外一邊。只見一隻型態模糊的高大怪物自廣場另一邊走來,全身散發著一股不自然的光芒,以極快的速度改變位置,對著路旁所有金屬物品噴洒出有如閃電般的奇特能量。兩隻怪物以恐怖的聲音彼此叫囂,彷彿兩頭宣告地盤的猛獸一般。
怪物的叫聲引來其它怪物。巷道中以及建築物的廢墟里當即湧出一大堆絕不可能在有理性的正常世界裡出現的龐然大物。怪物們不斷地亂吼亂叫,以充滿利齒的大嘴彼此纏鬥。一頭長有太多利爪的大怪物小心謹慎地在一隻流著黏液的甲殼怪物周遭遊走,不停地凌空揮舞著鋸齒狀的利爪。另外還有一隻外表像是熟透了的水果,不過體型有如公交車一般巨大的怪物緩緩穿越廣場,在身後的石板地上留下一條冒著蒸氣的酸液痕迹。
所有怪物的動作都十分迅速、飄忽、詭異。它們的吼叫聲十分難聽,人類的耳朵根本難以忍受。它們對著彼此以及空氣揮出利爪,或者像發情的雄鹿一般以頭對撞,看起來就像完全失去理智了一樣。任何人只要看上這些怪物一眼就可以知道它們已經全瘋了;它們的靈魂已經被外在環境摧毀,在末日中凋零。它們內心早已病入膏肓,充滿墮落與腐敗,逐漸邁向死亡的命運。
我知道它們是什麼怪物,它們過去的真身。這些恐怖畸形的傢伙就是在大戰中殘存下來的莉莉絲後代,也就是她在諸神之街收入麾下的強大神靈的倖存者。他們都已經失去了過去的光輝與神力,喪失了所有理智,突變成如今這副德性。我慢慢地遠離廣場,遠離怪物,遠離我一手造成的世界。但是最後還是被其中一隻怪物發現了蹤跡。
一開始我還以為對方只是高大的牆上投射出的一道深邃陰影,但是接著陰影突然自牆上浮出,跳入街道中央擋住我的去路。怪物的身體突然暴漲,瞬間變成一條由活生生的黑暗所組成的巨大黑色鼻涕蟲。它身上沒有反射任何光芒,看不出絲毫可辨認的細節,任何光線只要一到它身上瞬間有如射入無底洞里一般消失殆盡。它沒有眼睛,但是卻看得到我。它知道我的存在,也痛恨我的存在。我可以感覺到它的仇恨,有如實質存在於空氣中的一股壓力。那是一種毫無由來的恨意,感受不到良知,述說不出詭異。
我緩緩後退一步,對方立刻跟進一步。我當即停下腳步,它也隨之停步。這時在恨意之旁緩緩凝聚出另外一個實體,非常飢餓的實體。我轉身拔腿就跑,一路閃躲街上的巨大殘骸,而那頭怪物就在身後緊緊追趕。我狂奔起來,沒空去遮掩行蹤,也不在意奔往何處。我挑選了一條最狹窄的巷子,一頭沖了進去,但是對方毫不留情地撞倒兩旁的建築物,腳步不停地直追而來。物質界的一切在它眼前就跟紙紮的一樣,巨大的石塊不斷跌落在它黑暗的軀體之上,但卻沒有造成絲毫傷害。我衝出塵土飛揚的巷道繼續奔跑。我的速度比它快,動作也比它敏捷,但是對方視世俗的一切於無物,根本甩不開。最後,我終於被它逼上絕路。
我轉錯一個彎,跑進一條出口堆滿廢棄汽車的巷子。車子堆得太高,爬不過去,也沒有其它路可繞。我看見旁邊的牆上有扇門,二話不說抓起門把,只可惜門把一抓就從腐敗的木板上掉落。我舉起大腳使勁踢下,但是木門卻好似海綿一樣完全吸收了我的力道。我將腳自門中拔出,接著轉過身去,眼睜睜地看著巨大的黑色鼻涕蟲擋在身前。我身體微微前傾,一面大口喘氣,一面排出積聚在肺中的灰塵。我身上沒有任何道具可以對付這種怪物,把戲用盡,魔法無力,連最後的逃生之道都被阻隔。我開啟了天賦,希望能夠找出一條出路。然而黑色鼻涕蟲只是向前一跨,當即粉碎了我的注意力。
在如此接近的距離之下,我聞到一股強烈的海水臭氣,顯然對方是屬於海底深處的怪物,根本不應該出現於此。它在我的頭上搖晃,身形巨大得無以復加,接著全身停止蠕動,似乎在……打量我。它就在我觸手可及的距離,但是我寧願把手伸到一缸強酸里也不願意觸摸對方的身體。接下來怪物黑暗的身體表面產生了一道反光,面對著我,緩緩浮現出一幅有如老舊照片或是古老記憶的畫面。那是我的形象。這頭怪物記得我。黑色的表面上出現陣陣漣漪,速度越來越急促,帶動整隻怪物向後退開,沿著原路回去,最後消失於夜色之中。
它認得我。而且它很怕我。
我坐在殘磚斷瓦之間,想辦法平復緊張的情緒。我的心臟跳得有如打樁機一般劇烈,兩手也不斷顫抖。就是在類似這種情況之下我才會希望自己會抽煙。終於恢複冷靜之後,我慢慢開始打量四周。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因為這個年代裡所有的地標都已經消失,成為散落滿地的垃圾跟廢墟。到處看起來都是同樣的景象。文明消失了,如今倫敦街道上只剩下怪物。我的身體突然開始顫抖,只因為末日世界的氣溫十分寒冷。可惜我還有正事要辦,根本沒有時間休息。我再度站起身來,摩搓麻痹的雙手,然後開啟天賦。附近可看的東西不多,因為隱藏在現實之下的隱形生物此刻都已經死絕。不過我一開始強化天賦,立刻就找出了敵人巢穴的所在位置。他們的生命之光有如風中殘燭一樣黯淡,然而在如此深沉的夜色之中依然好似燈塔般耀眼。我收回天賦,往敵人巢穴的方向前進。他們離這裡沒有多遠。
我盡量不去招惹那些怪物;或許他們也在盡量和我保持距離。不管怎樣,總之我一路順暢地來到敵人巢穴之前,完全沒有碰到麻煩。這裡和我印象中一模一樣,是一棟看起來跟附近其它廢棄建築沒什麼不同的獨棟公寓。窗戶的玻璃全碎,沒有透露出任何光線,但是我可以感覺到其中藏有光線跟生命,隔絕於外界怪物的感知之外。我緩緩接近,步步為營,微微開啟天賦找出屋外設下的防禦系統及魔法陷阱。大部分的防禦系統都是「別看這邊,這裡什麼都沒有,快點離開」的那種,不過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所有防禦系統都是專為非人的能量生命而設,就算我大搖大擺地長驅直入也不會觸發任何警報。或許他們已經沒有理由去防禦人類入侵了;也可能他們隨時需要能夠立刻回到屋中。這棟房子就連大門都沒鎖。
我打開大門,輕輕走進昏暗模糊的破爛房屋裡。我的雙眼已經習慣世界末日的黑暗,但是這棟房子內部的光線竟然還能夠更暗。為了辨明方向,我始終將手指保持在牆壁上,而牆上的泥灰則一路在我的碰觸之下化為塵土。我豎起耳朵用心傾聽,最後終於聽見面前走廊的盡頭傳來細微的聲響。我躡手躡腳地走到一扇密門前。密門同樣沒鎖。我側著身體穿過密門,終於在黑暗之中看見了光線,真正的光線。我停下腳步,讓眼睛適應眼前的光芒。我眼前的牆上還有另外一扇門,暗黃色的光線就是從門縫之中隱隱傳來的。那道光線看來十分溫暖宜人,透露出些許生命的氣息。我來到門前,發現門縫虛掩,於是慢